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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北雁南飞(四)

    简随安最近早睡早起。
    澳洲的光太亮,她也没定闹钟,窗帘留了一条缝,她本意是想让阳光叫醒她,但她普遍醒得更早。
    起床后,她刷牙、洗脸,一切都和以前一样。
    直到要擦干脸,她才停下,抬头。
    镜子上,照映出她的身影。
    她低头,把睡衣往上掀了掀。
    她的小腹几乎没什么变化,她伸手,掌心覆在上面,那里的温度要热一点。
    她有时候会觉得惊讶,那里居然多了一个生命,一个由她孕育出来的生命。
    她的小秘密。
    水壶那边咕咕响,她才回过神,轻轻把衣摆放下,又照了一眼镜子。
    镜子里的她看起来很平静。
    吃完早饭后,她会去院子里坐一坐,看天色一点点变化,看云飘来飘去。
    院子里那株乔木,开红花的,她自己查了查资料,也许是凤凰木,也许是火焰木,她还没弄清楚,到底是什么。
    不过,要是宋仲行在,她肯定会问:“这是什么?”
    他大概会知道吧。
    他总是知道。
    她也知道,他知道她现在的一切。
    她什么时候出门,什么时候吃饭,吃了多少,身体状况、心情好坏。
    每个月、或许是每一周,都会有人把她的情况上报到他那里,那些她假装不知道的报告,就是她的自由。
    实话实说,她并不意外。
    她并不需要多么聪明,她只需要……足够了解他。
    她想,他是怨她的吧?
    怨她非要走,非要离开他,哪怕在这里过得不好。
    他不会亲自去澳洲质问她,但会派人去确认她还在,还没死,还没被别人爱。
    他总是这样。
    她早就习惯。
    只是,现在离开了他,她才渐渐看明白。
    这片土地上,没有人叫她“安安”,他们之间,隔着距离、时差、海洋、阳光,这是她第一次,安静到只剩她自己的呼吸。
    上午,她会去医院做例行检查,有时是抽血、测压,有时医生让她在院子里多走走。
    那名医生,现在已经和简随安很熟了。
    面熟,但是关系不熟,她只知道她姓王。
    诊室里,医生正在低头写字,声音一如既往的平:“血值还可以。”
    简随安垂着眼,没有回答。
    医生看了她一眼,又补了一句:“吃得太少了。”
    她说:“怀孕初期容易低血糖,没胃口也要吃点。要是实在吃不下,就喝点牛奶或燕麦。别空着肚子。”
    语气像例行叮嘱,却放得很轻。
    简随安点点头,“谢谢。”
    检查结束后,简随安还是习惯性地去花园坐坐。
    看风掠过树叶,看影子挪动,看护士们交谈,看人来人往。
    她能在那儿发呆,像植物一样,只晒太阳,不思考。偶尔,她会将手,轻轻放在小腹上。
    她至今都是不可思议的。
    她还没适应。
    下午,冯程来了,这还是她在医院的那天晚上,才知道的名字。
    他需要一些照片。
    简随安默默地配合着。
    “要多拍几张。”他说。
    简随安还是挺能理解他的,她想,宋仲行确实是个不好糊弄的领导。
    但她笑了一下。
    “不用管他。”
    冯程怔了一下,听见简随安继续说。
    “把问题推到我头上,说我不爱出门也好,脾气差也好。”
    “照片……也不用拍得太仔细,你能交差就好。”
    “他不会再说什么了。”
    她说这几句的时候,没有看他,只是低头,用指尖摩挲着那只纸杯,一次次转动,杯口的水轻轻晃着。
    风又大了一点,她的头发被吹到嘴角。
    她抬手拨开,垂眸,没有再说话。
    他何止知道她在澳洲的生活呢?
    她了解他。
    他也了解她。
    两个人在距离数千公里的距离中,共同维系着一个看得见又看不见的笼子。
    冯程看着她,忽然觉得自己只是他们之间流转的一只信鸽,来回传递,却什么也改变不了。
    这不是他理解的爱。
    他甚至怀疑,那能不能被称之为爱。
    时间一天天过去。
    新年也过去了。
    悉尼的风不再那么热,阳光依旧刺眼,却多了点懒散的味道。街上挂着还没取下的彩旗,颜色都被晒得发白。
    医院的蓝花楹早已谢了,树干光秃秃的,影子落在水泥地上,像几条安静的脉络。
    简随安大概每个月都要去一次医院。
    当然,几乎每次都要抽血。
    护士拿着针管过来,简随安叹气,满脸的不情愿。
    医生看着她,语气平淡:“现在怕疼,等孩子踢你那天,更怕。”
    简随安愣住了。
    她只听过胎心,但她还没有过想过,等再过几周,孩子也许就会踢她了。
    她的小腹已经显怀,每天早上起来,她照镜子,看见那里的弧度,微微隆起。
    初秋,简随安的身体也慢慢安定下来。她能睡整晚觉,只是偶尔在半夜醒来,会摸摸腹部。
    王医生说她“状况很好”,建议她“适当活动,多晒太阳”。
    她照做。
    她会在饭后出门散步。走得不远,就附近街口的小公园。那里的草地总是有孩子在追球、狗在跑。
    她坐在长椅上,手里拿着一本书,有时真的在看,有时只是翻页。
    她穿的宽松,能把腹部遮住,照片也是在这段时间,拍得最多的。
    她的情况还是每周一次地送往北京。
    只不过,这次的报告上写着,“体重回升,情绪平稳,整体状态良好。”
    她会想起他。
    这不是什么难以启齿的,不能承认的事。
    一开始,是习惯性的想起。
    刚到澳洲那段时间,她的生活没有重心。
    任何一个细节,比如晚风吹过、路人的说笑、窗外树影的形状,都可能轻轻碰到她的记忆。
    她并不是主动地在想,而是某个瞬间脑中自然浮起他的样子,他倒茶的手,他因她而无奈的低笑,以及他看向她的目光。
    后来,又因为她怀孕,也许是激素的原因,那种想念便愈发清晰起来。
    有时半夜醒来,听见风打在窗上,那种节奏,像极了他以前敲桌面的习惯。
    她会愣住几秒,胸口有一点发紧。
    她会梦见他——他正低头看文件,她在门口看他。
    梦里的光永远是昏黄的,两个人都没说话。
    如此而已。
    她不会主动提起他,也不会排斥这个念头。
    她只是接受。
    她觉得,这样也挺好的。
    日子总要往前看。
    悉尼的秋天,和北京的秋天,还是有很大不一样的。路边的桉树叶子开始变得温润,不像北方那种鲜亮的橙黄,是灰绿中带一点暖黄。
    傍晚更特别。
    天色不像北方那样沉重转灰,是一种慢慢变浅、像水被呼气揉开的蓝。
    早晨起床换衣服时,她还是会看镜子,她的小腹,比前些日子多了一道弧度。
    她低头的时候,总会不由自主地抚过去,手掌落在那一处,能感觉到皮肤下的温度在慢慢聚集。
    那温度属于她,也不属于她。
    医生说,孩子发育得很好,她的体重和血压都稳定,连她的脸色也比之前柔和许多。
    她没多回应,只是点头。
    下午她散步回来,她会地坐在阳台的藤椅上,休息一会儿。
    她现在每天习惯性地摸摸她的小腹。
    她会有一点错觉,好像那不是自己的身体,而是一座慢慢鼓起的、装着时间的壳。
    她不害怕。
    甚至会觉得那样挺好。
    因为这世上终于有一样,不是属于谁的安排,不是命令,也不是谁替她做的决定。
    只是属于她,在慢慢长大。
    等天气再冷一点,她就不常出门了。
    至多,是下午,趁着阳光好一点,她会去超市买些鲜花回家。
    悉尼的冬天不会下雪。
    和北京完全不一样。
    它属于那种清冷、潮湿、但依然有光的冬。
    天亮得晚。
    早上六点的时候,窗外还是一片淡蓝。
    简随安裹着外套走到阳台,手掌撑在栏杆上。
    她的腹部已经圆鼓鼓的,衣角被风轻轻贴着线条往外掀,她没有去压,只是看着远处的天一点一点变亮。
    街上有早起的行人,有人牵着狗,有人端着咖啡,每个人都裹在自己的生活里。
    她轻轻摸了摸肚子。
    孩子在动,不急不慢的,像是在回应。
    上周,她第一次明显感受到胎动。
    说实话,她还是会觉得惊讶,她的身体,孕育了一个生命。
    她马上就要做妈妈了。
    预产期就在下个月。
    晚上,她躺在床上,床头开了一盏小灯,她在看书。有医院发的,也有她自己买的,关于育儿的。
    十点一刻,她便关灯睡觉。
    她现在不需要小夜灯了。
    夜里风更冷了。
    拍过窗户,有一点细微的响声,像谁在轻轻叹气。
    简随安在梦里翻了个身,被腹中的重量闷得有些不安。
    她半睡半醒地睁开眼,下意识,伸手,去摸身边的位置。
    那一片冰冷。
    指尖触到的,是空的床单,凉得她指节一僵。
    她愣了几秒,才慢慢想起,这里是悉尼,不是北京。
    那个人,不在。
    她的手还放在原地,没收回。
    就那样轻轻按着,像是在抚一段已被时间带走的温度。
    她忽然有点困惑,身体竟然比意识还忠诚。
    它仍然记得,那曾经有一个人躺在她的身边,曾经有一只手,在黑暗中替她拉过被子,在她惊醒时抚摸她的背。
    她没有哭。
    只是低声吐出一口气。
    她不是第一次遇见这种情况。
    她慢慢把手缩回来,放到自己的小腹上,那里温热、有力。
    她想起心理医生说的办法,深呼吸,或者下床走一走,喝点温水也好。
    于是她打开了灯。
    客厅,她坐在沙发上,捧着一杯热水,没急着喝,只是等着,看着那股热气一点点散开。
    她看向窗外。
    灰蓝色的天,树叶的“沙沙”声,以及……雨。
    白天还没有的,应该是夜里才下的。
    悉尼冬天没有雪。
    她怔怔地看着玻璃上,雨划过的痕迹。
    今夜有些不太正常。
    她之前也会想起他,但她早已经不介意了。
    因为,那种想起,不再是情绪,而是一种被他塑造的秩序的残响。
    可今夜不一样。
    也许是因为悉尼的冬天到了。
    她想起了北京的冬天。
    然后,紧接着,她心里忽然冒出一个近乎本能的念头,那是一种没由来的牵挂。
    他呢?
    他好不好?
    没有逻辑、也没有理由。
    她想他。
    其实她昨天晚上梦见他了。
    他们说话了。
    梦中,是小时候的事。
    她仰着头,看见几只大雁从天空飞过。
    她问他,“叔叔,它们要去哪儿?”
    他抱着她,声音温柔,带着笑意。
    “南方。”
    “它们为什么要去那么远的地方?”
    无论是她学过的课文,还是他,都给了她一个同样的答案。
    “因为那里暖和。”
    她不知道是谁骗了她。
    明明……一点也不暖和。
    屋里静极。
    风吹过窗缝,有一种细细的呜咽声,好像是她的呼吸,也好似是远处的风。
    “天长地远魂飞苦,梦魂不到关山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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