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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太常寺率百乐起奏《天火》《大同》之曲,声振四野。天灯阁朱檐金顶、万焰琉璃齐齐点燃,火树银花自檐口倾泻而下,映得半天红云不散。
    祁韫伏地叩首,不敢抬头略看,心却早已飞越御道,奔向遥遥那端的人影。隔着一整条天街,灯火万盏,流光如织,千帐彩棚、万声丝竹,唯独那一乘缓步而来,簇拥在万象生辉之中。
    她未抬眼,却知那人正于光影交错之处凝望自己。此刻整座京城的繁华热闹,也不过都只为伊人而燃罢了。
    金辇止步,鼓乐稍歇,小皇帝林璠握着瑟若的手步下玉阶,笑声清亮:“朕与皇姊同贺元宵,愿万民安康、风调雨顺,今岁灯火,比去岁更明!”
    瑟若微侧首颔首,纤手一抬,将一卷朱笺递与近侍。内侍接过高声宣道:“陛下与监国殿下已手书灯谜三则,悬于天灯阁下,与民同乐,有缘者可对,赏银百两!”
    片刻后,姐弟二人共同将一卷谜笺挂入银灯流苏之间,彩绸猎猎,火光映面如玉。天街爆出如潮欢呼,百戏齐发、灯如海涌,人间盛景,便此启幕。
    天音一语方罢,郑复年便自地上一蹦而起,精神抖擞地一扯祁韫袖子:“走走走,咱们开逛去!哎呀,这热闹可好看了!你不是多年不在京么,一个消遣都别想落下!”
    不等祁韫开口,他已拖着她闯入临街摆酒的彩棚,自那丰腴开朗的“当垆文君”手中接过两碗温热女儿红,硬塞她一碗,自己则乐滋滋捧着,眉开眼笑地碰盏为贺。
    伸手不打笑脸人,祁韫此刻早已气过了劲,反倒也笑着从容举盏,一饮而尽,随手指向远处辉煌如昼的天灯阁,挑衅道:“郑兄素来机警,今夜不如以解谜一较高下,如何?”
    不料郑复年却不按常理出牌,扬眉一笑:“寻常人做的谜有几分意思?要赌咱赌个大的——谁能找到陛下和长公主手书,谁胜。”
    他故意拖长声调,末了才悠悠道出:“赌你那座‘烟霞听雨’,江南头等贡茶庄,茶不入口便先香透半心的那间,如何?”
    祁韫本就打算借解灯谜甩开郑复年,最不济也要以才智压倒他。他口中的“烟霞听雨”,正是祁韫两年前费尽心思购下的茶庄,专产“顾渚紫笋”,为贡茶之冠,极为难得。她亲自调理土壤、水源与制茶工艺,整整打理一年,去年方才步入正轨,市面估值已破五万两白银,未来更是价值无量,业内却鲜有人知是她名下产业。
    郑复年竟打上此处主意,可见消息灵通、目光毒辣,叫祁韫心头一冷,也激起一股争锋破局之志,暗道:“论对瑟若心意的了解,我会输给你?”
    虽知万千灯谜中寻得瑟若与林璠所出难若登天,她却少年意气上涌,当即应下:“好,一个时辰为限。若郑爷输了,你家那条新设闽南出海航线,借我祁家用三年。”
    见祁韫以牙还牙,竟将郑家数日前方才暗地购得、尚未公示的闽南出海航线一口点出,郑复年心下也道一声好耳报好手腕,反觉棋逢对手,颇有趣味。
    他面上仍是笑嘻嘻的一点头:“可惜啊,我还指望着借那条船出海瞧瞧洋美人儿呢!祁二你这一手,要我梦都赔进去啦。”
    第72章 情丝
    二人就此扎入那天灯阁万千灯海之中。
    祁韫目光沉稳锐利,只看不动手,走马观花般掠过极快。郑复年却是东张西望,左冲右突,一会儿扯下灯谜细看,一会儿与猜谜的女子说笑打趣,神出鬼没,却始终绕着祁韫不离三步,活像只粘人的狐儿。
    祁韫行得快,自有盘算。她断定瑟若知她要寻,设谜必是存心藏匿,不会选华丽精巧之灯,反倒可能故意取丑、取怪、取素。
    因而她看的不是灯形,而是灯下笺纸与缀绳的搭配,这才是瑟若最不肯放松的地方。她素来心高眼严,用物必雅,纸须光润如脂,绳须不俗,哪怕藏于万灯之中,也藏不住那一点风骨。
    时间紧迫,一个时辰扫过全阁已属勉强,祁韫不敢分神,只以目光如电飞掠,偶有取下,也不过几盏纸色绢色尚可、字未展开前便隐隐透出几分章法讲究的,一一摊开,却都非瑟若笔迹,更无大内印鉴,显是京中才女所出,终不对路。
    眼看一个时辰将尽,且再过三刻便要列队入宫,纵是祁韫也有些焦躁。她正欲强迫自己静下心来,从头推演瑟若可能的布置手法,忽见郑复年在灯海彼端遥遥招手,咧嘴笑得像平地捡了钱,指间夹着一卷小笺,笺尾垂着一截粗砺麻绳。
    祁韫心头一沉,隐觉不妙,面色微变,快步上前。郑复年却笑容得意,扬声道:“咱的洋美人儿保住喽!”说罢,还故作姿态将那笺凑到鼻尖欲嗅,惹得祁韫冷脸一把夺去,他却也不恼,只遗憾地瘪了瘪嘴。
    祁韫展开那笺时,指尖竟有些无法自控的发抖,既是急切,更是压不下心头翻涌的怒意。方才见纸落在郑复年手中,她便已生出不由分说的反感与排斥,若真是瑟若所书,旁人怎配碰上一指?
    待将那笺展开,祁韫的心彻底沉了下去,果然是瑟若的字。
    此笺不过是大内无分贵贱皆常用的“细雪笺”,纸性温润、澄净不滞,民间亦不难得。偏偏配了根粗麻绳,挂于灯下,又藏在阴影深处,远远望去几乎与市井俗灯无异,难怪她方才一眼漏过。
    至于那盏灯,竟是一只眉眼滑稽的猴儿灯,手舞足蹈,活像在打趣讥笑她……
    郑复年却不管她神色如何阴沉,笑嘻嘻跑到不远处一名内侍跟前,抖着眉毛问:“寻着长公主殿下的笺,该怎么领赏啊?”
    那内侍肥头圆耳,神态倨傲,慢条斯理地吊着嗓子道:“什么笺?拿来瞧瞧。”
    祁韫静立原地,面如寒石。郑复年伸手想取笺,却被她冷冷一避,转而两步上前,将笺亲手递至内侍案前。
    那内侍斜瞥一眼,认出确有御前印鉴,便点头道:“是殿下所出无疑。找着不算,猜中才算。二位请移步万岁棚,当面解答灯谜。”
    “乖乖!”郑复年惊讶道,“当面解谜?哎,祁二,这个风头你去出吧,灯谜我看了,解不出啊!”
    祁韫垂眸将那笺纸再看一眼,反手收入掌心,衣袂微振,转身向万岁棚走去。
    彼时林璠、瑟若正与阁臣与六部尚书闲坐灯棚中,笑语温和。众位大臣或俯案拟诗,笔走龙蛇写元宵颂圣之词;或执谜品评,三两成组笑谈灯下风雅;更有者举盏邀饮,对联唱和,席间文墨飘香,尽是太平气象。
    就连平日针锋相对的几人此时也笑语融融,往昔动辄拍案而起的王崐,竟与礼部尚书胡叡共执一卷诗谜,低声辩韵押字,眉开眼笑;兵部尚书鄢世绥更是亲自为首辅王敬修研墨展纸,极尽恭敬。
    因礼部人手紧缺,被临时抽调自鸿胪寺的梁珣则长身玉立,温雅得体地穿梭席间,每收一份贺诗,便拈词巧赞,语带机锋,引得众人连声称妙,其乐融融。
    郑复年向值守内侍说明来意,内侍便引二人入内,高声通传道:“郑复年、祁韫二人,寻得监国殿下所出灯谜,愿当面解答。”
    瑟若转过头,目光淡淡掠过祁韫伏地叩拜的身影。那身黛灰貂氅低敛不耀,玄青烟蓝袍沉静如夜,却与星河同辉。她素日并不喜这等繁缛打扮,今夜倒是难得用了心。
    瑟若唇角浮起一抹君王得见良才时的得体从容笑意,林璠则接口笑道:“就知祁卿手段百出,不过朕与皇姐所设灯谜,其余五条皆已有人寻得,只差你这一则。”
    祁韫微抬身,仍垂首不敢仰视,恭声答道:“陛下谬赞,草民惶恐,此谜实由郑爷所寻。”
    “哦?”林璠略显诧异,“赏赐归答者非寻者,你二人,谁来解?”
    “禀万岁,在下愚钝,虽得其笺,却解不出。”郑复年立于御前,神色却不见拘束,显然并非初见龙颜,语里还带着笑,“这一百两银子的彩头,祁二爷是志在必得了。”
    祁韫自郑复年现身起便心有疑,至此还有何不明白?引局设激,诱她主动发难下赌,再借她对瑟若心意的珍视与了解反其道而行,一环套一环,步步为营,玩得一手“大巧若拙”,她的对手哪里是区区郑复年,分明就是瑟若本人!
    闻言,祁韫微微抬眸望向瑟若,见她神情澄澈,不起波澜,唇边却挂着一丝隐约笑意,仿佛在说:你不肯动情,那我便设一局让你破防;你守得再稳,也逃不出我这一盏灯火。
    依例,由内侍宣读瑟若灯谜谜面,是一首七言:
    “十二画楼月浸霞,星桥暗度梅梢谢。铁笔银钩勒岁华,烛龙衔照千年瓦。两幺捻碎鲛绡薄,夜剪春云千万缕。浮沤三点落灯花,东风散作鱼龙舞。”
    就算不看谜底,此诗应元宵而作,情景交融,意境清远,词情兼美。
    众臣闻罢,皆作沉吟,唯祁韫一笑,揭开谜底:“禀殿下,此谜解作‘青史’二字。”
    即使是瑟若也眉心微蹙,看不出喜怒,只淡淡地说:“何以解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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