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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

    韩彧年纪尚轻,与祁韫这等段位的商人交手不多,似懂非懂。唯有乔延绪和唐慎两个老狐狸一听便明,对她后招也猜到个八九不离十。
    前者心下暗笑:“果然有趣,倒不枉我进宫几日‘坐牢’。”后者神色未动,心中却已改观几分。
    一日转瞬而过。上午诸人各自伏案阅卷,议条修文,竟无一语争执。至午间觐食,众人围坐同桌,气氛一时有些尴尬。
    于是乔延绪几句轻言慢语,引得韩彧接话应和,唐慎一改冷面,亦顺势说了几句古人典故,淡淡带笑。唯袁旭沧最不耐应酬,自顾埋头吃饭。
    而一向以应酬见长的祁韫,此刻却反常地收敛锋芒,只微微含笑,举止周正,言语极少。乔延绪有意引她入话,韩彧也借题递声,她却惜字如金,仿佛真在扮演一位初入政局、谨慎守礼的后辈。
    入夜后,长公主与小皇帝一同前来,春风拂面,赐茶水点心,与众人寒暄。
    袁旭沧觐见机会寥寥,韩彧也不过在正旦大朝等场合远远见过几面。诸人之中,反倒是唐慎、乔延绪与瑟若、林璠略有往来,却也谨慎恭敬,不敢越矩。
    众人最想看的是祁韫与长公主会否露出端倪。谁知瑟若始终一视同仁,话语不偏不倚,祁韫亦从容得体,连一眼都未曾逾越分寸。就连林璠都心思沉着,不欲给祁韫树敌,刻意生疏。
    四人心下各有盘算,有人暗道果真是市井传言,无根风语;有人反觉太过周正,反像掩饰。众口铄金、三人成虎,也不过如此。
    主君一行离去后,袁旭沧召集众人汇报今日进度。
    果如祁韫所料,第一日不过是理清前文、整顿纲目。唐慎老成持重,少言寡语,不肯轻许。韩彧虽心思灵巧,却自觉资历尚浅,不敢露锋。乔延绪默笑闲坐,守商人本分,且根据袁旭沧分派,远未到他所负责涉及具体细策与比例制定的地步。
    袁旭沧最是性急,更注重务实,听得三人言之无物,只觉一日虚耗,额角隐隐跳动。正当他暗思如何破局,祁韫却忽然轻轻一笑,朗声道:“晚辈才疏,然有一言未敢不陈。”
    这话虽是客气,却分明不容驳回。她语调平和,从容续道:“既然今晨袁大人分派我‘待诸般议就,再提些意见’,既托此责,晚辈便不揣浅见,先开一言。”
    “各位所陈之意,皆有见地,可资采纳。然所论所述,基本皆本袁大人前策所衍,或稍加润色,或勾勒前情,虽未无益,终究未触其本。”
    她话锋微转,仍笑:“今次议事八日有期,虽事繁难,却并非无解。若依今日进度推衍,怕不成旬,便要延至半月开外。”话虽委婉,却明指众人虚耗时日,虚张声势。
    “以晚辈之见,今明两日,当定其纲目,明其大势。细则虽繁,总须有经可循。”她见众人神色各异,越发自信笃定,缓缓笑道,“盐政之道,无外乎五纲:一为施策之旨,二为盐区之划,三为时限之控,四为官商民三者之衡,五则是与开中制之衔接。”
    “施策者,济困、利国、筹饷、安民,是谓其本。盐区划分,当立于旧制之上,辨通津、辨两淮,厘清模糊地带,免滋纷争。
    “时限之控,则应视旧引库存、运销周期、改制缓冲为据,三者皆不可失。官商民三系,则应由役转商,厘户分灶,或可参考旧制里甲法,重建节制与分担之法。如此百川汇海,开中之策自是迎刃而解。”
    “前三项,袁、唐二位大人久历盐务,政声所归,自不待言;韩大人精于计算,自嘉祐三年在山东推行票盐,条理周详、成效斐然,亦是此中翘楚。”
    “第四项,尤需经验与眼光。乔公世代盐业,洞见繁密,若能执笔其事,自是万全。”她讲至此处,忽而微笑看向乔延绪,旋又拱手道,“而至于钱法比算、钞引折兑之术,晚辈管窥所见,亦愿略尽绵力。”
    “陛下召我入宫,自非只为观灯论景,亦许是念及家学所长。若能佐乔公一臂之力,将引折、数率、税利之账细算明白,或能省数日工夫。”
    此言说得彬彬有礼、滴水不漏,既将乔延绪等人抬得恰到好处,又将自己巧妙嵌入要务之中,话锋所指,已然夺回话语之权。
    她更是挑明,早已知晓此局虽看似袁旭沧主导,其实为乔延绪所控。她虽无意做猎手,更不可能当猎物,公然挑乔延绪的部分入手,正是宣战之意。
    殿中一静,众人面上无波,心中却各自生火。韩彧听得出神,神色佩服。唐慎略一眯眼,眼底多了分探究之意。乔延绪则笑意更深,抬手饮茶,像是终于坐稳了看好戏的位置。
    至于袁旭沧,面色僵冷,却寻不出一句可驳之语。
    此刻他方才醒悟今晨祁韫为何答应得那般爽快,她并非不识羞辱,而是早看穿其中玄机。所谓“待诸般议就,再提意见”,听似架空,实则若本事足够,反倒是将她置于众人之上、坐看全局之位。
    更何况,他正恼唐慎等人推诿打太极,不吐实话,耽误进度,而祁韫出手,言辞温雅却直击要害,替他点破诸多沉痼。
    寥寥数语之间,不仅将盐政之纲要:原则、时限、区域、数理、衔接诸策,一一梳理清晰,更顺势为五人重新厘定分工,远比他早上那句含糊笼统的分派,来得高明得多。
    化简为繁,修辞雕饰,不足为奇。删繁就简,数语而纲纪百端,方是智识深厚、胸有成略。至此,袁旭沧才真正认清,祁韫是否“靠脸吃饭”已不重要,她那言言中的、步步落稳的本事,实是一等一的好手。陛下与长公主所倚,岂会看错人?
    祁韫见袁旭沧神色沉凝,默然不语,便含笑将一份文牍置于其案上,言辞却越发恭敬柔和:“晚辈冒昧,将方才五事略作纲目草拟,尚是粗疏初稿,不成章法,还望诸位赐教斧正。”
    语毕,她又取出另一卷册,特意向袁旭沧稍稍前倾,拱手示意:“袁大人所著《重定纲盐开中及转运之法议》,措辞精严、洞见尤深,晚辈反复读之,获益良多。谨以所思,稍加批注,所见所得,俱附其后,尚望一哂。”
    言罢,她竟不再多作寒暄,只礼数周全地一揖,转身离席,款步而出,竟是就此下值!
    殿中一时无语,唯有乔延绪慢斟残茶,神情自若。其余三人却各怀异色。
    韩彧大为震惊于她初入其境,竟敢不依官场规矩。唐慎虽稳,也不免为她捏了把冷汗。袁旭沧面色最难,却无从发作。说到底,祁韫本就非官吏出身,照理无拘于值事体例。何况她敢如此“放肆”,谁不揣度背后倚仗?
    就算袁旭沧再不屑人情世故,也明白,若她果有传言那般与长公主的“私交”,他们三位官员又真以“规矩”打压、不顾其言,于理不通,于己不利。届时真坏了这场盐改大局,他这顶“掣肘”的帽子,只怕也要落定。
    别看祁韫骤然发难,从出言到离席不过半刻钟工夫,却将商场博弈之道尽数展露:所言皆有本据,站得稳脚跟,这是硬本事,是立身之基。语调温和,措辞得体,让人发不得火,是情绪拿捏。
    而那“言行不一”,口称晚辈、辞辞下位,行却果决、姿态高华,恰是一种高明的定规:非不敢争锋,只是不屑争锋,让你三分,是涵养,也是气度,勿再不识抬举。
    待众人依次翻阅完她手书的“五事细纲”,更是陷入沉默。洋洋五千余言,自总纲起分设四级,条理井然,拆解明晰,步步有据,环环相扣。
    先不论深浅高下,单看这一纸架构之严整,便知出自行家手笔,依其纲领行事,便是庸常熟吏,也能做得八九成像。
    至此,唐慎与韩彧心下皆变。韩彧尚年轻,佩服之情溢于言表。唐慎则知此人来势极强,政事又做得快准狠,旁人无须多掺和,坐享其成便是。届时定策高明详备,得陛下和长公主欢心,皆大欢喜,何乐不为?
    袁旭沧却是面色阴晴不定。其实他已心觉此人做事干脆、出言如电,又能于字里行间透出这等智识和风骨,颇合自己心意。
    他将祁韫对他的《重定纲盐开中及转运之法议》批注拿回,灯下细读,心绪更是复杂。
    他自问此文为数年心血所成,祁韫批得不轻不重,评其立意高妙、体例谨严,又直陈数处未尽、数处可疑,所提之处,有他模糊触及未深者,也有他尚未曾思及者,皆被一一挑明。
    最叫他动容的,却是她那一笔好字,文采与见识并重,行间处处透出敬意。他坐在昏黄灯下,竟觉胸中半生思虑,今日方被人真正读懂、珍重,心底生出一丝罕见的温热。
    第87章 何以为君
    祁韫自顾自回了值房,潇洒安然,无须听那几人后续如何商讨,已知大局落定。算来连日鏖战,此番终于可稍歇一口气。张弛有度方为长远之计,只是此前局势逼人,容不得她稍有松懈罢了。
    今晚瑟若也在殿中见了她,她才忽然察觉,自己倦色毕现,颇不体面,何况竟叫瑟若见了去。当即简单洗漱安顿,灯一吹,安然补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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