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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9章

    祁家暂住的大宅里,后半夜更上演《梧桐雨》最缠绵几出,以唐玄宗、杨贵妃七夕应景。祁韬与梅若尘不时低声交谈,反复推敲词句唱腔,流昭便催他二人快些排好,这一出,必是来日大热。
    蔺遂家中,母亲、妻女在院中笑语盈盈,供奉织女的不过几枚粗针、一绺旧线,寒素却真诚。而鄢宛棠手中所托银盘,盛着金针玉线、香果彩瓜、湘帕宫扇,华贵得令人移不开眼。
    乐安县客栈中,戚宴之一人房中独酌,方推门,便见鄢宛棠妆容艳丽、鬓插芙蓉,一把将她拽出门来,娇笑道:“难得七夕,戚令少见这等民间情趣吧?快出来让月亮替你占个缘!”
    一句话说得戚宴之心中苦笑,面上仍淡淡道:“往年常与鸾司诸君同庆,如今只得你我二人了。”
    她今日仍如往常,不是官服便是男装出行。入夜后天热形散,便只着一身中衣,长发半挽,随手披了件外袍,醉意未退,被拖出门也不以为意,反倒越显落拓不羁,颓然之中自有一份风致。
    沧州投标既定,冯與无意久留,事毕即返京,待数月后再来。戚宴之却不走,或许是心烦意乱需散散心,也或许是懒得动身。鸾司事务有姚宛、陆咏迟打理,她虽离开却运转如常,昔日那种“一日不在、万事不安”的执念,竟被现实轻轻揭破,徒添一层说不清的苦涩。
    安陵、静海两大盐场运转成熟,无甚好看,她又不可能去南平自找不痛快,故鄢宛棠一相邀,戚宴之无需考虑便答应了。数日来两人频频相见,若非戚宴之尚有官箴在心、鄢宛棠也识得分寸,说不得真要把她拐进自家小院同吃同住。
    此刻院中月色清亮,鄢宛棠饶有兴致地盯着她那副淡漠沉郁的模样,竟觉得别有一番韵味,笑得更是妩媚。借着穿针乞巧,指尖有意无意地擦过她掌边。
    戚宴之怎会不懂她心思?只是如今心如死水,意懒神疲,让她闹去便是,自己却毫不为动。
    两人把穿针斗巧的花样玩了个遍,终究还是回到喝酒上。醉意迷蒙间,戚宴之只觉腕上一凉,清香扑鼻,原是鄢宛棠替她戴了一串茉莉花串,还伏在她耳边轻笑道:“天下一海,何必只取一瓢?世上花开有时,茉莉谢了,桂花便香,莫为一叶遮了眼。”
    她装作没听见,睡前却仍想:我非一叶障目,而是此生只愿一林。
    青鸾司果然聚在一处乞巧,因戚令不在,瑟若特意空出夜晚,请诸女官于御花园同赏佳节。至后半夜,众人皆散,瑟若早已疲倦难忍,只盼早些歇息。
    甫踏入瑶光殿,便觉夜风送来异香。殿中竟悄然布下一座花桥,是以夜合、蕊珠兰、晚荷、夜来香、月光兰、玉蝉花等夜开花卉簇就,远远望去,如星月间悬一带浮桥。
    宋芳与棠奴立于一旁,微笑递上一纸花笺。
    瑟若轻哼:“怪不得今日没来信,原来藏在这儿。”低头看那笺,是一首残句,每句倒数第三字皆空:“菊绽东篱___未收,松涛万壑___来秋,蓝田日暖___生烟,桂子天香___夜浮 。”
    “是‘金风玉露’。” 她读罢便笑了,显然祁韫并不设难,只是借这四字,唤她亲口应答: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
    话音落下,宋芳与棠奴一同笑着点头,不知触动何处机关,殿外忽有群蝶翩然飞入,色彩如锦,绕花桥起伏盘旋,如银河落地,云气生光。
    瑟若便在这花香蝶舞中,沉沉入梦。
    次日戚宴之醒来时,一眼便见鄢宛棠侧坐床前脚踏上,趴在她枕边,尖尖下颌抵在交叠的十指上,桃花如面,艳色生香。
    那双眼水光潋滟,婉转流媚,含笑凝望她,玩味、欣赏,带着不加掩饰的挑逗。
    戚宴之却懒懒未动,眼皮一阖,似要再睡。就听鄢宛棠笑道:“我要祁家吞不下南平,唯一所虑,不过是监国殿下的心意。你说……”
    她越发凑近戚宴之耳旁,呵气如兰:“那心意,有几分?”
    果然,这一朵艳丽之花接近她,不过是为她这青鸾令的身份。戚宴之睁开眼,嘴角勾起一抹笑,心道这并非桃花,而是浑身是毒的夹竹桃。
    “心意?”她也抬手,伸出二指,以指背似触非触地轻抚鄢宛棠脸侧,感受到面上脂粉细腻香滑,笑了,“殿下与她,不过如你我之间罢了。”
    她动作轻缓无比,却触得鄢宛棠浑身痒酥酥的,越发激起争强好胜的心思。只是,戚宴之话里含义太过丰富,似是轻描淡写,又似重于千钧。
    “如你我之间……”鄢宛棠原以为此话意为逢场作戏,可又觉没这么简单。
    电光火石之间,一个大胆又荒诞的想法冒出:祁韫那纤瘦的身形,柔白的肌肤,对美色冷淡无情的态度……不点破,便是少年未长成的姿态,点破便是……
    戚宴之望着她面上惊诧一闪而逝,转而浮起一丝狠意,终归为勾人一笑,心中也觉满意。中标不过是第一步,半年为期的考核,祁家可不那么容易过关了。
    鄢宛棠的手覆上戚宴之抚她的手,将原本踡起的另三指放平,反将自己的脸轻轻挨了上去,柔柔地蹭了蹭,似小鸟依人,却是明目张胆的撩拨。
    她蹭罢,竟将脸转了过来,在戚宴之掌心似嗅非嗅地啄了一下。就在戚宴之皱眉欲推开她的瞬间,她已巧笑旋身,衣袂翻飞,躲得轻盈漂亮。
    “多谢戚令指点。”鄢宛棠笑盈盈站在房中,凑趣地蹲了个万福,“不过,仔细一想,我这辈子好像只害过男人。既知道了,也只好……”
    她敛衣一笑,转身而出:“堂堂正正地和她对决了。”
    第131章 梃击
    六七月,京城原本该有几场雨好下。今年地气反常,本是麦熟时节,北地久旱未雨,眼见庄稼焦卷。至七月末终于落了场透雨,虽避过收麦关口,却已有夏旱绝苗的灾情隐患。
    这日暴雨如注,雨声嘈嘈似万马奔腾。林璠与瑟若皆乘肩與,一前一后,沿宫中夹道往崇文门外一处旧庙前行,按例要为宫人祈雨还愿。
    一遇阴雨,瑟若便易头痛,偏近日政务缠身。兵部催边防粮草,吏部查秋补名额,内库还要盘拨赈济银两,皆是操心事。昨夜几乎未眠,今晨上路,正借这肩與摇晃之势闭目养神。
    忽有脚步踏雨而来,极沉极急,竟压过雨声。她尚未来得及睁眼,只觉耳边风声喝喝一响,肩與猛地一倾,一股蛮力从侧方将她掀了出去,有阴影向前窜过。
    眼前天旋地转,她身体滚落地上,雨水瞬间扑满衣襟。左腕撞地,钻心刺痛。
    宫女太监惊叫拥来,慌乱将她扶起。她却只下意识望向林璠,脱口而出:“护驾!”
    雨丝如帘,遮断视线。瑟若尚未来得及辨明来者,只见前方已乱作一团,护卫们蜂拥上前,将一人死死按倒在泥水中。
    林璠冒雨奔至,怒道:“干什么吃的,让皇姐淋雨!”随即半跪地上扶住她,望见她唇色惨白,头发湿透,不过勉力支撑,却未分毫失态,小皇帝不禁怒火冲天。
    瑟若却摇头安抚一笑:“我无事。奂儿没有伤着?”
    众人撑伞的撑伞、披衣的披衣,瑟若却未理会,径直走向前方,抬手示意侍卫让开一线,让她看清袭击者。
    那人已被死死按入泥水之中,面容扭曲,眼神狂乱,是个三十来岁的军人,身穿禁军服饰,手脚乱动、如兽嘶吼,雨水与泥浆淌满面颊,浑不知痛。身旁落着一根沉重漆金梃杖,正是禁军仪仗所用。
    她转眸看向自己倾覆在地的肩與。原来那人是自后方猛冲而至,梃杖横扫,打翻一名扛肩與的太监,肩與随之失衡侧倾,将她掀落在地。那太监头颅当场碎裂,血水与雨水交织,惨不忍睹。
    林璠脸色煞白,站在雨中久久未语,显然已意识到若非瑟若坐得高些,这一杖如直中她身,后果不堪设想。
    袭击者显然并无预谋杀人,那太监实是被误打致死。他发狂只扑林璠而来。好在事发之初便引起警觉,禁军反应迅速,三两下将其围住。但此人力气极大,又精神错乱,竟五人方才将他死死按住。
    林璠冷厉道:“留活口,查!”
    瑟若环顾四周,目光一一扫过宫人与内侍,神色沉静,似在默数、推敲是否有内应勾连。众人脸色煞白,神情惊惶失措,却皆无串通之迹。
    此时,太监总管宋芳缓缓跪地,低头叩首道:“老奴失察,此人……是老奴举荐。”
    他说得平静,语气却悲怆刚正:“请陛下与殿下降罪。老奴愿下狱待查,任凭律法裁断。”
    “芳翁!”林璠又惊又痛,这一刻真情流露,帝王威仪之下,十岁孩子的心性显现无疑。他一语惊呼罢,竟是不知所措。
    天家无小事,何况当众行刺,袭中的又是肩與之上、毫无防备的皇姐。若说此人背后毫无指使,谁信?可他更不能信是宋芳,是从小照料他、教他识字、护他周全的芳翁。目标在他,却叫皇姐替自己挡了一劫,比伤在他身还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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