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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7章

    祁二爷与涟爷要去军需营交粮,淙爷则领着女掌柜出门探市面,还笑着请刘大兴拨个人引路。
    刘大兴面上堆笑,心中却已老大不快。他早说一应打点由他操持,这几位却仍亲自动身,摆明是没把他当回事。
    这也是辽东风俗,爷们儿架子大,小事不沾手,一呼百应才是派头。
    哪知那位年轻的祁二爷一眼看出他的心思,一笑:“刘爷别多心。不是不信你,是咱们几个实在对边上的门路不熟,想趁着这回也开开眼。日后指不定还有别的买卖,还得多仰仗你,折腾点儿也望你担待。”
    刘大兴听了这话,心里才舒坦几分。这话的意思摆明了,祁家不是打一枪换个地方,而是打算在北地扎根立脚。
    他是边地掮客,靠消息吃饭,接这单活儿前早把祁家的底细翻了个遍。听说这位祁爷放出话来,三年内要在北地做出一番大事业,如今又亲口说“还得仰仗”,那就是奔着细水长流来的,利好可期。
    倒是他自己没察觉,昨日听祁韫说话虽不多,心里却总觉别扭,说到底就是嫌她太斯文客气、不够“爷们儿”。
    祁韫哪会看不出?今儿一开口便没了昨日那文士习气,语气行事都添了分不拘不羁,就连用词也不再那般绵软,自然而然透出些“自己人”的味道,刘大兴一听就顺耳。
    这也多亏祁韫曾在漕帮纪家混过一阵,浸过那口缸,路数都熟,再加上连玦在旁帮腔,刘大兴不由得刮目相看。
    见她身边三四个随从个个精悍,都是江湖好手,他暗里还起了疑心,琢磨祁家到底和哪路道上的有牵连。
    不过小半个时辰的路程,众人骑马到了地方,刘大兴对这“领头的小白脸”的轻视已打消大半。
    再看祁韫进军营应对有度,说话办事驾轻就熟,刀兵呼喝、尘土飞扬间走得泰然无惧。
    常人见着伤兵血肉模糊都皱眉躲闪,连高她半头的涟爷也面露不忍,她却神色淡静、目光沉定,分明是心里早就过了那一道坎,司空见惯。
    刘大兴不禁在心里嘀咕:这位祁爷,用他们辽东话来讲,原来是个“笑面虎剃刀肚儿”——外头一脸和气,里头全是刀子。昨日还真是自己眼拙了。
    第168章 岁星不度
    军需营里负责承办粮草、打点交接的副使张绍祖,与刘大兴私交甚好。经他引荐,与祁韫、承涟一一见礼。
    张副使是老吏出身,油滑中带几分城府,一见便知对面也是行家,立马换上官面上的客气劲儿。
    刘大兴也乐得在旁观戏,只见祁家两位少爷寥寥几句,当下便和张绍祖约定今夜请客,说是为庆补给顺利进场。
    张绍祖笑得眼角堆褶,还推了一句“哪敢劳几位爷破费,原该我设席接风才是”。
    场面话都摆得妥当,饭局就落在刘大兴熟识的一家酒肆,由他操办,祁家只用出钱,保管宾主尽欢。
    正说得热络,一阵马蹄骤响自远而近,营门外尘土飞扬,一队轻骑飞驰而至。
    为首少年将军着铁甲红披,鬓发高束,唇红齿白却神情冷峻,一翻身下马,靴尖落地铿然有声,毫不迟疑便直入营中。
    张绍祖一瞧,脸色微变,低吐了句:“这位煞星怎么又来了。”话音未落,已收起笑容,一拱手告辞道:“几位慢坐,我得回帐应付。”转身快步而去。
    祁韫目光落在那少年将军身上,略停一瞬。
    刘大兴看在眼里,忙凑近低声道:“这是李大帅的义子,姓高,单名一个嵘字。年纪轻轻就管得一营精锐,打起仗来是真不含糊,就是性子乖张孤僻,不爱跟人多话。几位爷若遇上了,还是收着点儿好。”
    晚间宴席可谓乌烟瘴气,三人早有预料,纵使流昭好奇想去,也把她留在宅中。
    张绍祖这等人,在两京不过一满地找爬的走狗,想见祁韫这等权势在握的大商一面,得再连升四级才勉强够上。可如今身在边地掌着钱粮,自觉是个人物,端起架子来,竟敢称兄道弟。
    酒当然也喝花的,承涟自是“出淤泥而不染”,被人把那娘子往他怀里乱推,也只笑笑不生气,将人扶出怀里,拱手行礼请她坐下。
    承淙却罕见地浑身不自在,尤其是那缠他的是个热情如火的姐姐,只得僵着身子尴尬应付。
    祁韫确是早在此场合练出经验,每次不争不抢,等着接那被剩下一位,一般都是新人或十分腼腆的,敬她一杯酒都低头脸红。
    却也要骂这刘大兴着实混账,最后一位是个十二岁的小姑娘,几乎和阿宁一般年纪,两只水汪汪的大眼睛不知所措。
    她一边让这孩子不必怕、先吃几口东西垫垫,一边心里盘算,虽说这当地掮客必不可少,却也不必找个与己不合的,再给这刘大兴一次机会,若识趣尚可再用,若不识趣,也并非不可换人。
    好在这一顿饭终究没白吃。次日一早,张绍祖果然开始领着祁家一行拜会当地军政中有头有脸的人物,这本就是刘大兴刻意安排,用来显摆他门路宽、手面广。
    至于昨日酒席上,祁家三位少爷面对女人的反应,他心中自有数。虽瞧不起那般清高作态,却也懂得立刻转弯。后续便请来另一家清倌人,主打才艺,不卖媚色。谁叫这笔生意掏钱的是祁家呢,有奶便是娘。
    ……………………
    到六月底,夏收刚过,好在江南、江西、湖广一带风调雨顺,总算填补了北地春旱的窟窿。财政虽紧,却还撑得住。
    东南方面,谷廷岳又报一捷,连破三处海寇巢穴,焚舟十余艘,擒贼百人,俘得为倭通风报信之奸细四名,一时声势大振,沿海诸郡人心稍安。
    自年初起连绵数月的北地赈灾也终于告一段落。自上而下同心协力,赈济得法,百姓安抚,几名贪墨赈银、敷衍失职的地方官员被从重问罪、枭首示众,朝野风气为之一振。
    瑟若忙罢骤然空了下来,竟是在宣布暂休半月、不再理事的当晚就胃疾发作、大呕一场,药食吐尽,腹痛难忍。
    太医院连夜进殿诊治,药碗汤匙、火盆熏炉几乎未停。监国殿下神志昏沉,半梦半醒间,竟下意识寻林璠的手想握住,却实在无力,只得由他反手紧紧攥住。
    十二岁的天子跪在她榻边,心痛得目眦欲裂。恨自己无能,还不能担这家国天下。想把姐姐就此养在宫中,她愿做什么就做什么,再不要她经手政事。甚至那祁韫,只要她开心,把此人一并拘下陪她玩乐便是。
    其实,瑟若自去年年底就渐渐病重,正是因他这弟弟的缘故。
    深夜她独自对坐香案、思念父母时,就在心里自责,自己到底是哪里没把他教好,竟只教了他“仁”的外壳皮毛,教不会他有情的一颗心。
    十二年姐弟相依为命,竟叫他把全天下都看轻了,只把她一个人放在心上。
    她也能理解,一个困锁宫阙、偶尔才得出门的孩子,要他理解什么人间疾苦,都是远在天边的大道理。
    她悲哀在除了祁韫,无人把她纯粹当一个人来爱,林璠不也是同样?
    瑟若是他姐姐,也是他唯一的母亲、朋友、老师,是他生命中一切关系的总和。其他人,在他生而是天子的眼中看来,不过是伺候他姐弟二人的奴才罢了。
    这一夜,宫中人人难熬,林璠、宋芳、戚宴之、姚宛等几乎未合眼。瑟若睡稳后,众人才各自散去,独林璠不走,戚宴之也只得陪他。
    黎明灯火昏昧,戚宴之坐在椅中也困得神志不清,抱臂眯了一会儿。
    醒来时,陛下居然和她并肩坐在一处,神情竟有些不设防的凄惶,好似小兽突然寻不见母亲所在的温暖山窝。
    戚宴之何尝不是看林璠长大的,那一瞬心中十分动容。这一刻的陛下,分明还是小时候那个模样。
    可到底是从什么时候起,那个笑容明朗、眼神干净的少年,那个总被殿下温柔笑着唤作“奂儿”的孩子,变成了如今这个冷静沉着、刀枪不入的天子?
    从他偷听到梁述真面目始,从常义案殿下受伤始,从殿下设局试之、他以远超年纪的稳重应对始,从他借一桩实质上的无主冤案,手段高妙、冷血无情覆灭王党始。
    殿下无错,她把他教养得太好。陛下无错,他提前三五年就完成了帝王修行。宋芳、祁韫、她戚宴之,都无错。
    甚至梁述,除了嘉祐三年前屡行莫须有冤案,这几年也不过是守势为主,未对大晟根基造成实质损伤。
    如果人人都没有错,那便是这世道错了,天错了吧。
    林璠见戚宴之醒来,沉声开口道:“天亮后,召祁韫回京。”
    不料戚宴之却摇了摇头,一笑:“陛下,说句大不敬的话,您这是看轻殿下,也看轻我们女子了。”
    “陛下忘了,祁韫未出现前,殿下这般病重还少?她经历的朝堂危局太多,今年这天灾,实在不算什么。一次次她都撑了下来,重新站回鸾座之上,这一次也必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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