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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9章

    更不提,在今天这日子执玉入园,执的还是梁侯亲赠之玉,意味着什么!
    即使今日祁韫再心如死灰,也不得不注意到她引起的骚动,眼见众人神色由鄙夷轻视到震惊疑忌,有不少还呈现出敬畏之态,越发一头雾水,只得示意那小厮速领她寻瑟若。
    她随之越走却越心惊,只因过得几座山石,便径直穿入梁府只有梁侯本人和寥寥至亲方可踏足的内院!
    面首大人简直要起疑有阴谋,那引路小厮却说正是得监国殿下吩咐,且她已得梁侯赠昙花为佩,自是无虞。
    她只好硬着头皮迈步而入,终至一处修竹环抱的曲廊之下,一道珠帘掩映,一副檀几小榻横陈。微风拂动,竹影疏疏,帘外轻烟似织,宛如误入魏晋旧宫,残梦犹在。
    帘后传来瑟若声音,清润淡漠,如夜泉过石:“汝为何人?姓字门第,年庚几何。”
    祁韫心中苦笑,姐姐啊,我今日实在无心与你游戏,却也不敢怠慢,只得盘坐几后,躬身答道:“金陵祁韫,江南祁氏宗支次子,年二十。”
    她老实回答,只因顾虑方才瑟若未听出她的脚步声,不知是谁。不料出声之后,瑟若恍若不闻不识,仍淡声问:“春秋不问出处,唯问何以立身?”
    祁韫眉一皱,张口便答:“敢托微末献邦国,愿将白首酬苍生。”
    帘后瑟若又问,语气悠然:“若居庙堂之高,如何待江湖之远?”
    “既与山泽共息,自不忘舟楫所载。”
    祁韫开始回归初时的沮丧颓唐,语气闷闷的,听不出起伏。那神情,说是谦卑,倒更像一种认命的沉静,这句话正是说,本就是出身微贱之人,如何敢忘自己的根?
    最终,瑟若轻轻问道:“若天下倾覆,汝愿与谁共守?”
    这一问极轻,却最难。
    祁韫沉默片刻,终是抬眸,低声一语:“愿以寸心,佐君平山河。”
    无论问多少次,她的答案都不会改。
    帘后之人这才轻如云雀地笑起来,只见一双玉手将珠幕一拨,瑟若笑嘻嘻探出头,眨眼道:“瞧了一日,也只有这个合我心意,我的驸马便是你了。”
    祁韫愣怔不已,瑟若已越过她面前小几,提裙在她旁边跪坐,身子倾了过来,不满道:“这么久没见,你就这样冷冰冰地对我?北地风霜大,把我的驸马吹凉了?”
    面首大人这才回过味来:指定日期,限时而至,梁述赠玉,持玉入宅,再到这从年龄家世问起的四问四答……心下惊疑不定,霎时如雷击顶,几乎喘不过气来。
    这莫非,竟是给长公主……择驸马?
    而她的“通行令”,竟由梁侯亲手递出?
    第170章 选驸马
    瑟若见她震惊得僵在原地,抱着她肩一通摇:“完了完了,我的驸马是个傻的!重来重来。”说着大摇其头、大叹其气,就要退回帘幕之后,终于被祁韫一手牵了回来。
    她还没说话,祁韫就将她抱在怀里,还掌着她后颈,不许她抬头看。
    瑟若自是听得出她在默默流泪,拍着她背轻哄:“这么委屈啊,早知道,该早些唤你回来。”
    “瑟若……”祁韫低声道,“我只是想你。”
    纵使早已定情,她敢唤她字的次数也屈指可数。瑟若不禁心中温软一团,“嗯”了一声,笑道:“我也想死你了,没有你我怎么吃饭呀……都好难吃。”
    “还说呢。”祁韫抱着她的力道又加了几分,感受到那衣饰之下的玲珑细骨,薄得像一片秋叶,心疼不已,“我好容易养出的一点肉,一夜全还给天上的星星了,殿下是不是该受罚?”
    瑟若在她怀里仰起头,嬉皮笑脸道:“你敢罚我?”
    祁韫罕见地皱眉抿唇,神色骤冷,一捉她下巴就吻了上去,气势着实凌厉。
    瑟若心跳大乱如天地倒转,却也喜欢得如坠云雾,迷乱之中得意地想,果然没白激她。她这冷肃不语就“动口”的模样,也很有滋味啊!
    只是,这一吻实在太狠重深长,倒真是实实在在地贯彻了“惩罚”二字,瑟若只觉她好像一辈子都不打算停,也不打算“饶过”她。
    这人手上倒仍光风霁月,只是把怀中人圈得稳重,丝毫未挪动一分。可唇齿间的压迫与狠意,分明揭露了那谦谦君子温柔画皮之下,自小就如狼犬般睚疵必报、护主护食、见血方休的“阿韫”的本真。
    待终于被放开了,瑟若脸红心跳,久久匀不过气,低垂着眼睫不敢看她。偏偏目光正落在她沾着自己口脂的唇上,越发昭示方才的凌乱艳冶。
    此前都是夜里或车中,哪有光天化日之下经此一遭,监国殿下更是羞得快化了。
    祁韫的手仍松松拈着她下颌,此时轻巧一带,就将她脸庞抬了起来,笑道:“只是第一道罚,后续的,以今晚好好吃饭来代吧。”
    瑟若许久才敢瞥她一眼,又迅速将目光转开,偏头将脸抵在她肩下。
    那一眼看得分明,这人眼里仍燃着冷焰,却较方才多了一抹玩味般的愉悦,让瑟若不禁羞乱地想,原来她从不是无欲无求,平常只是忍得太好、装得太像……
    她想了半天,心里除了喜欢实在没别的想法,嘴上只好胡乱扯个理由嗔她:“你怎能在……在我舅舅家……”
    祁韫觉得十分好笑,勉强忍住,也跟她胡扯:“那么,行宫算谁家呢?”
    “祁辉山!”瑟若抬头一声怒叫,拉开身距、伸直胳膊就要将她推倒廊下,却使劲推了半天都纹丝不动。
    祁韫甚至两手向后一撑,似笑非笑地看她推,终于在她半站起身要从高往低使力猛压的那一瞬,轻巧灵活地向两侧一收双手。于是瑟若是如愿以偿了,可惜自己也颇狼狈地倒在她怀里……
    监国殿下扑在她颈边、对着她耳朵假意大哭:“欺负人了!我要叫我弟弟、我舅舅都来收拾你!”
    祁韫敢行此种种“狂妄”之举,自是赌准了以瑟若和梁述行事之缜密,这整座庭院必无人敢靠近。故而监国殿下再怎么放狠话,也不过是“叫天天不应”罢了。
    瑟若见祁韫还笑,气急在她下巴上咬了一口,两人这才休兵止战。祁韫边笑边将瑟若扶起,深秋清寒,怕她在地板上躺久了着凉。
    监国殿下自是算准了祁韫归程的最快时日,掐着点儿发信,让她蒙在鼓里走完全程,正为这么一出“相看驸马”的好戏。今日也确实是京中高门贵族适龄子弟入园接受长公主试验的日子,皆需以宫中发下的玉令为凭。
    听祁韫说罢她和梁述打的机锋,瑟若莫名大笑起来。小面首怎么问她都不吐真话,其实是:这位“佳婿”本无资格,却误打误撞给出了一个最佳答语,难怪舅舅喜欢她,没按商量好的递出宫中玉令,而是给出了自己最常佩的那一枚待放夜昙。
    瑟若不禁也有些得意,她心爱之人,不仅强到甫一出手就震撼东南、使舅舅动了杀心,今日当面交锋虽不明真相,亦妙语上乘。其实不论那些,就凭这模样、这皮相、这风姿,也足够舅舅认真欣赏一阵。
    她这大半天也把京中适龄子弟都瞧遍了,不论是否已有成见在心,确实个个都不如祁韫好,舅舅赠昙,不也佐证了这一点嘛。
    也真如祁韫在桃林里所想,没有男人伺候得了她。这也是面首大人微妙地塑造了监国殿下的喜好,被她这样深沉而炽烈地爱过、疼惜到骨髓地护过,世间再无他人能超越她带给瑟若的体验,确实“曾经沧海难为水”。
    或许方才狠厉一吻撬开了祁韫真面目的一丝缝隙,说到相看驸马,小面首竟难得醋到冷问“都是谁”,语气分明是若无约束,她必一一捅死完事。
    瑟若笑道:“说他们有什么意思,我只要你一句话,愿不愿我嫁旁人?”
    其实此事祁韫反倒思虑得太久,以至于早已平心静气:“不愿。”
    后半句才是重点,她缓缓眨了下眼,重新看进瑟若的眼眸:“可我也不阻。”
    她当然早就想得通透,既然本就不图名分,为瑟若考虑,自是择个合适之人做幌最佳。这正是商人与权臣皆擅的“潜策微行”、“回锋借势”之法,不直面锋芒,而以曲达直、以最小代价成其大事。
    瑟若听得撅嘴,狠捶她一下:“知道你懂事,可也不必委屈至此。我就问你愿不愿,你若不愿,我自有办法了局。一切只在你一句话。”
    祁韫笑:“那么,不愿。”
    瑟若这才满意地点点头,狡黠道:“你是不是不敢回来,怕拖累我?今天这幅霜打茄子的怂样儿,是不是要和我分手?本宫把你算得透透的,才请舅舅出面保你。”
    “有他和我都护着你,谁敢揭你身份?至于那借口星象、无事生非的一伙人,不日奂儿也会出手料理。”
    她话里的从容笃定,如执棋者落子无声,却已封死诸路,让祁韫不由忆起方才与梁述对答的那一刻。那般云淡风轻之间,昙花不败、乾坤反转,不过手中一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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