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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3章

    说罢他便起身,拍了拍手,笑道:“时候也不早了,几位远道而来,山上虽简陋些,热酒热肉总还有,今晚就在寨里歇下吧。喝两杯,暖暖身子。”叫一名唤王六的头目安排众人歇息,自己则揣手缓步出了大厅。
    一行人随那王六转去安顿。一刻钟后,祁韫却挨个敲流昭、承淙、连玦等人的房门,让几人在她房中聚齐说事。
    等人齐了,祁韫便说:“方才未说实话,恐反对任务不利。胡寨主最后一句话,分明暗示他在替高嵘等送军火之人。”
    众人一想便都明白了:“性热走窜,专治铁骨风寒”的药,是火药。“高个儿的老朋友”,自是高嵘。
    连玦却少见地与她持不同意见:“江湖上扯虎皮拉大旗的多,或许黑石寨从哪儿听来了消息,想唬人一把也是寻常。军火不比寻常补给,还是审慎点好。”
    他说的完全在理,祁韫也正因这层顾虑,当场才没出言接胡豹的那句话。
    此前李钧宁是给高嵘以专门的联络之法递了信,言有化名药商谢家的祁家兄弟二人将与他联络送火器。论理若信件平安送到,高嵘必不让此等消息走漏。可相隔茫茫雪山,道途险峻,这之中变数太多。万一密信真被土匪劫去,借此讹骗朝廷军火,也不过是将押运之人一抹脖子的事。
    承淙略一思忖,说:“如胡豹真是接头人,自也知是姓谢的来办这趟差。要我说,咱们放宽心吃喝睡觉,退一万步说,他总不能不给安三面子吧。”
    韩定远虽不言语,态度里分明也透着按兵不动之意,祁韫也只得顺应他三人意见。可心下那股不详的直觉却越发强烈,那不是疑心,也不是理智推演,而是一种压在骨头缝里的本能警觉,像夜行狼犬忽地立起耳尖、毛发倒竖,只因危险确实来临。
    胡豹却当真是高嵘过命之交,高嵘的一千八百人马正藏匿于清风岭无主山林间,黑石寨就是南面唯一入口和哨卡。他顾虑的,当然是既不能误杀了交接军火的朝廷特使,更不能让蒙古、女真甚至汉人的探子确证高嵘就在其间,那就误了整个中线战场的大局。
    虽说那交办火药的确实应该自称姓谢,可也难保一路无杀人掉包可能。如何确证这伙人的真实目的,便是今夜这鸿门宴的作用。
    第193章 投名状
    众人回房不过稍歇了两刻钟,那王六便带人挨个来请去赴宴,虽姿态客气,却分明有种盯全了一个不落的意味。
    方才小议仅半盏茶时间便散,流昭却头一次感到怕极了,这才醒悟过来自己可不是如当年那般在纪家做客,而是真正身处稍有不慎便人头落地的悍匪窝。
    散会时,她竟觉手软脚软站不起来。承淙自然察觉,陪她先坐一会儿,知她要面子不肯开口请人陪伴,给祁韫递个眼神:咱俩换房。祁韫自无不可,反正晚间再换回来便是,只要他们有命扛过这鸿门宴……
    于是祁韫不过在承淙房里略坐了两刻多钟,就被那王六敲门请出。
    连玦正巧在廊下站着,三两步跟上来,低声道:“刚才都探过了,寨门已封,暗哨密布,山道尽断。咱们要出去难了。”
    厅中火把高悬,香烟热酒交织,正是好席好景。两旁高坐十余名寨中头目,大酒大肉铺满排桌,热气腾腾,香气浓烈。台下鼓乐咿呀,载歌载舞,气氛热闹得很。
    可看似欢宴,席间刀剑未卸,几位大头目虽笑,眼神却不离正中主客。左右守卫隐在暗处,挎刀不语,一股松中藏紧、笑里藏锋的气息若有若无。
    胡豹亲自作陪,身边坐着一位青袍军师,也十分嬉笑凑趣。其余几位大头目也都到齐,一水的彪悍硬汉,眉宇透着匪气。
    胡寨主今夜格外殷勤,说话笑声不断,酒落肚便斟,话出口就逗得满堂哄笑。承淙倒也自在,一来一往,话里夹梗,三两句就能把胡寨主说得大笑拍桌,席间笑声没断过,看着亲亲热热、和和气气。
    正酒酣耳热间,胡豹兴致勃勃一拍桌,朗声道:“来!把下酒菜牵几个进来!”
    话音未落,便有几名喽啰从偏门拽进五六个女真奴隶,俱是瘦骨嶙峋,衣衫褴褛,手脚缚着粗麻绳,被人拎牲口般拖着,跌跌撞撞进了堂。
    流昭今晚本就害怕得很,不过强颜欢笑,酒菜都吃不下,见状更是心中升起不妙的预感。其中几个少年少女面有伤痕,眼中满是惊恐,嘴虽被塞了布,却不住挣扎低呜。
    火光映着他们的面孔,有血污,有泪痕,有两个更是与流昭四目相对,目光惊惶哀痛,似在哀求。
    她心头一跳,猛地别过脸去,不忍再看,连唇角勉强扯出的笑意也僵了。
    一时间,祁家三十余人停了说笑,唯有寨中土匪吃喝如常,鼓乐照旧,仿佛这一幕只是日常一餐。
    坐在胡豹左手的军师沙八是个年近半百的瘦削文士,眼小唇薄,笑里藏针,外号“绳墨先生”,据说是这辽东辽西江湖上落草最早、下手最狠的账房。
    他笑着解释:“今儿早上才抓的,一帮打劫村寨跑出来的女真崽子。他们的爹叔哥哥,杀过不少咱辽西的乡亲。咱这地界,规矩就是这样,下酒要热的,刚死的才鲜,怨气重、杀气足,杀一个算还一个。几位爷,咱这风俗您不怪吧?”
    胡豹笑容不减,目光在众人脸上游走一圈,最终停在那看似孱弱、实则席间始终不动如山的祁韫,说:“既是咱们兄弟结义交心,总得一起沾点血气。谢渊谢爷,这第一口下酒菜……你来吧?”
    祁韫闻言缓缓抬眸,目光如刃。
    她一直静坐不语,此刻一眼却冷彻如霜,直直迎上胡豹目光。满席热酒热肉、笑语鼓乐,忽被她眼中森寒一拂,倏然低了半拍。
    此时,流昭和顾晏清已经全然懵了,就连承淙都十分怔忪,酒杯拿在手里悬在半空。
    而连玦与韩定远等人却心知肚明,这是让他们以血祭刀、交投名状。江湖中此类规矩本就不稀罕,尤其在土匪窝里,若真有要事共谋,动手杀敌,以证非奸不假,自也算是合情合理。
    何况,胡豹若真是高嵘故交,此举未必全是试探,更可能是替对方筛人。辽西匪地深山藏军,最忌敌探渗透,叫他们杀几个女真人,便当是过一道门槛。
    即使向来镇定的连玦心中也忐忑起来。
    他当然熟知祁韫的心性,更亲眼见过她在纪家血雨中发狠模样。她并非不会杀人,也并非下不去狠手。此刻倒有点担心她动手时力气太小,众目睽睽之下露了破绽,或在土匪眼里就是露怯。
    他心里更隐约有一种直觉,祁韫最厌旁人强她所难,最不服“形势所逼”四字,未必真顺从胡豹以求了局。
    祁韫一眼将厅上众匪瞧罢,反倒一笑,利索地站起身,拔出腰间佩刀。
    承淙更是心乱如麻,他与连玦不同,毕竟是她最亲的哥哥之一,心里一万个不愿意她沾染人命。何况,自己虽练了几个月把式,也只是健体防身,真要他杀人,他也做不到。
    他眼睁睁看着祁韫执刀毫不迟疑地走向那群女真奴隶,只觉这辈子心都没跳这么快过。
    祁韫走到那群奴隶面前停住,不过一臂多点儿距离。有人已低头呜咽,颤声哭着认命。也有的抬起头来,目光不语,却写满哀求与恐惧。
    站在最前面的,是个年纪不过十岁的少年,一双大而清澈的眼睛却是怒瞪着她,仿佛无言在说:我恨你,更恨这世道。
    他们的衣着、肤色、语调虽异于汉人,可若细看,其中几人五官清清秀秀,分明与汉人别无二致。
    祁韫更知道,辽东向来是胡、汉、女真杂居之地。自晟初“移民实边”起,不少中原军户、商贾、官宦便迁至此地,渐与土著杂处。眼前这几人,未必真如胡豹与军师沙八所说,是女真武士之后。若只是两族边界商户、打猎为生的良民妇孺,便遭此杀戮,又算哪门子义举?
    她垂下眼睫,忽然抬手,将手中刀稳稳一掷,“当啷”一声扔在胡豹脚下。
    随即,她甚至连腰间系的刀鞘都一把扯下,随手一扔,终于双手一举,望着胡豹,缓缓开口:“胡寨主,我不姓谢,也不贩药材。我乃朝廷特使,奉旨送军械与高将军。”
    “既肩大任,当于沙场斩敌,岂肯借血污我之刃?非不能杀,实不屑为之。”
    说着,她从怀中取出李钧宁亲笔书信与一颗新式火器弹丸,挟于指间,向堂上一扬:“此为李三将军亲笔,弹为本批军械所附样品。胡寨主若真是高将军之友,有疑问我也不怪。信也罢,不信也罢,大可当我一介奸细,就地诛杀。”
    “左右你这黑石寨已封寨闭门,我等不过瓮中之鳖,生死全在你一念之间。”
    她话音落地,堂中气氛倏然紧绷,四周匪众原本嬉笑喧哗,这时却不约而同地摁上了腰间兵刃,座椅拖动、靴底摩擦地面的细响此起彼伏,如狼圈惊动,寒意顿生。
    连玦、韩定远等人神色不变,却已悄然手按刀柄,目光紧锁左右,一身杀气内敛蓄势,宛如弦上之箭,随时可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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