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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2章

    “当然是为了监国殿下。”承涟见她绝无仅有地情绪失控,已近走火入魔,忙稳声劝道,“可也不全是因她,是你那颗始终不肯低头、不甘天命的心在作祟罢了。”
    “越是雄图大业,代价便越沉重。一将功成,万骨成泥。”他语气平静,却句句如锥,“这些你本就明白。只是当初踏入这局时,未曾料到,代价竟会痛到此处罢了。”
    见她只默默流泪,承涟轻抚她的背,缓声劝道:“更何况,这局虽是你起,却未必全无转圜。若能保她二人一线生机,纵使算计,也未必是错。这本就是一盘死局,你已替她们寻得唯一的生门,该问心无愧才是。”
    “生门……”祁韫轻声一笑,苦涩非常,“若是我,至那种境地,不如死。”
    承涟却仍带笑:“你忘了父亲常说,不可替人做决定,却要替人留最大余地。生死之事,更是如此。活着,才有得选。”
    这一谈不过半个时辰,承涟从容而出,对众人淡淡一句:“她无事。再给她一日,明日便好。”
    次日清晨,戚宴之应祁韫所请入宅,对谈半日而出。晚间,祁韫已允人来探望,立刻挨了承淙和流昭冲进来好一通数落。
    晚意虽不明就里,却总觉此事与那李铭靖脱不了干系。为数不多几次照面,那浑人总将目光若有若无地落在她身上,叫人本能生出不安。
    这晚,她照例端来敷药和绷带,替祁韫清理伤口。昏黄灯下,那处箭伤虽经剖开、排脓、烧灼封口,已起一层新痂,却仍深陷成沟,泛着暗红,边缘肌肤皲裂蜷缩,落在她本就白净柔嫩的背上,更添几分触目惊心。
    祁韫坐在榻上任她处置,一语不发。晚意手落在她肩胛,触到瘦得几近形销骨立的轮廓,心中一酸,泪已悄然落下,正好打在她肩上。
    她这才微微一动,偏头瞧见晚意正垂眼拭泪,于是看了她一会儿。
    这么多年,难得这样看她。北地半年颠沛,更少相对。如今才发现,晚意的面颊略添了几分丰润,眉眼间不似从前那般小心翼翼、哀婉多思,反倒添出几分自信安然,气息温柔闲适,像久雨后初晴的江南暮春。
    许久,祁韫才开口道:“李铭靖要娶你。”
    晚意的手陡然顿住,呆呆地抬头望她,仿佛难以相信有这样一句话从她口中发出。
    她双唇微张,半晌无法回应,终于说:“你……你……”抿唇定了定神,才顺畅说出:“二爷没有答应。”
    两人又久久无言。
    晚意低头缠着绷带,动作依旧熟练,泪却一颗颗砸落,落在祁韫裸露的肩上。
    祁韫没有动,也没有说话,只将那一面有伤痕的肩背留给她,好像她自己也需要保留一份体面,一方不被人看见的角落。
    过了片刻,祁韫低声道:“我跟他说,要问过你是否愿意。”
    她声音沙哑,像是费了极大力气才说出口。
    “晚姐姐。”她道,“我……希望你答应。”
    ……………………
    李铭靖得了祁韫回话,自是洋洋得意,仿佛一切早在他掌中。很快便依礼走起纳妾的程序,先遣亲信持礼帖登门,再送来文书、聘礼、绸缎首饰,皆送往晚意所居之处,礼数周全,气势浩荡。
    李钧宁每日仍强撑着处理军中杂务,实则心神涣散。大哥留在京中不得回,高嵘这几日又借巡边之名屡出不归,兄妹几人各自分散,她无处可倾,只能日夜加练刀剑,仿佛只剩这件事可让她喘息。
    承淙、流昭得知此事,简直如遭雷劈。承淙拧着眉一次次劝,流昭更是几乎日日在祁韫床前跪哭,骂李铭靖禽兽,求她和晚意回头。可祁韫始终不作一言,似乎早已拿定主意,心如铁石。
    那一屋聘礼,晚意也未拒收,只是命人都堆进自己房里,仿佛是认命。
    她还半真半假地笑,说若真进了李家,与钧宁便可日日相对,也再无闲话可传,有何不好?气得流昭直跺脚,差点一巴掌甩过去叫她清醒。
    一晃便至正月二十四,晚意就要入李铭靖所备的外宅。
    这晚,义州中军大营中,李桓山如常坐在灯下看书。
    他出身寒微,少年时家中连油灯都点不起,没读过书,从最下等的哨兵做起,一路拼杀至今日辽东总兵、定远侯,战功赫赫,位极人臣。
    打仗不过是死人堆里挣饭吃,他年轻时只觉兵刀管用,书本没用,是遇了梁侯,才懂得兵书里也藏着千变万化的道理。
    当年梁述曾笑劝他:“你这把刀用得好,再配点脑子,能走得更远。”那时他在军营做苦差,梁侯却是生而贵胄、朝中权臣,一个天上一个地下,却也肯彼此相惜。
    两人也曾在辽河畔策马并驰,夜里对酒放歌,快意恩仇,一晃竟已二十多年。
    帐外忽有脚步声,是高嵘掀帘进来,见了李桓山,先笑道:“义父果然仍手不释卷。”
    “你今日又跑北边了?”李桓山放下书卷,看他一眼,语气带着欣慰,“听说你刀法练得越发纯熟,打图穆尔那仗,一人一刀,在枪弹阵中也能杀出血路。”
    “可惜没砍下他的头。”高嵘笑着卸了披风,又解了领口一粒纽扣,散热敞气,姿态松弛闲雅。
    他个子极高,肩背笔挺,五官冷峻端正,几个月不见,竟似又拔高了几分,是个叫人一眼就移不开的青年将才。
    李桓山看着他,心中越发满意,想起初次见他那年,才齐自己腰高,却能一人独斗七八个流氓,拳头打得皮开肉绽也不肯退,那股狠劲与胆魄,一眼便叫他看中了。
    这才是他认的辽东男儿。
    两人正说着闲话,便听斥候来报:“报——义州东北方向传来火光,有匪徒袭扰村寨!已查明是旧日辽东匪寨幺骨山余孽,头目杜三,在虎腰堡一带烧杀劫掠,正往西北窜逃。”
    李桓山一听,眼前一亮。这杜三,正是冬月间他在辽阳以北围剿的匪首,行迹狠毒,屡次脱逃。
    他那时布下重围,将其一路逼往西境,本以为这老贼若不是死在雪地里,也该闯进蒙古地界被人斩了,哪料到竟在义州边上又露了头。
    高嵘闻言,刚解下的披风又搭回肩头:“义父稍等,我这就去擒他。”
    李桓山哈哈一笑,腾地站起:“这老狐狸跟我缠了一辈子,收尾也得我亲自来。走,咱爷俩好久没并肩走过刀口,正好出去舒筋活骨,我也瞧瞧你这小子的本事有没有长进。”
    “义父是中军主帅,岂可轻动?”高嵘仍慎重道,“大哥不在,若义父真想一战,留我在营中守着也可。”
    李桓山已将战甲一件件披上,摆手笑道:“宁儿、靖儿都在,出不了事。你我爷俩上阵杀匪,一来一回,不耽误。”
    他说着,扣上最后一环,目光亮如霜刃:“走,咱爷俩今晚并肩杀个痛快。”
    李桓山乃粗犷豪杰,心中只有军国大事,全然没注意这几日李铭靖看上了祁家的姬妾,已开口求娶为外宅。今夜,便是成其“好事”之时。
    他口中那位“靖儿”,此刻正在家中设宴,邀了几位至交好友摆酒庆贺,等着新姨娘过门。而“宁儿”早已气冲斗牛、悲愤欲狂,趁夜悄悄翻进祁宅后院。
    她已忍无可忍,要亲口问一问晚意,她心里究竟是怎么想的?把她当成什么人?又把自己当成什么人?
    第212章 带我走
    李钧宁在晚意房门外探了一探,只见屋中漆黑,空无一人。案上的梳妆盒略显凌乱,衣箱也敞着,显然人已妆成衣换。
    她心里一紧,一股莫名的慌乱翻涌而起,怒气也随之猛涨。莫非人已被接入李铭靖宅中?
    她强自镇定,细细一想,此刻还未到亥正,若尚未动身,只可能去一个地方。
    李钧宁眼神一凛,转身三两步攀上屋檐,跃过小院瓦脊,几息之间已落入祁韫屋外。果不其然,房中灯火未熄,两道身影静静相对。
    晚意一身大红喜服,妆饰极艳,却艳得发苦。鬓边点翠、指上嵌金,皆是妾室规格,一丝不苟。可那张脸上泪痕纵横,早已将细细妆粉冲出道道沟壑,映得人心酸。
    祁韫这些日子已能下床行走,今晚衣装整洁,端坐案后,案上散着几页书信账册,俨然一派如常理事的模样,丝毫不见病中之态。
    晚意开口,声音已哑:“东家,此一别,确是山长水远,再无相见之期。”
    李钧宁听得一怔,“东家”?原来她二人之间,是身契为实、属隶分明的主仆关系?
    晚意顿了顿,仿佛想笑,却只是苦涩:“原说等云栊、绮寒、蕙音三位妹妹各得归宿,我好替她们梳妆送嫁。谁想世事难料,倒是我先走在前头。这一别,若再不能回京,还望东家照看她们,务必叫她们嫁得风风光光。”
    说罢,衣袂轻动,环佩作响,她盈盈一拜。
    祁韫微点头,只淡淡应了一句:“你放心便是。”又道:“她们的事,我会办妥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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