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前位置:首页 > 其他 > 春秋

第253章

    祁韫却有些歉意,说自己一时半会儿还难将祁元骧拉下马。承涟听了只笑她多虑,说:“我给你打工这么些年,好不容易放个假,还能嫌假太长不成?”
    他又提醒她:“嘉祐七年和你定的十年之约,如今已过一半。到时我可是要立走的,你别忘了。”
    这指的是当年祁元茂问他和承淙愿不愿意随祁韫做事,承淙说随便、有趣就行,他却答只肯帮十年,十年后要归隐田园。
    这答案父亲满意,他也早就和祁韫约定好了。何况以承涟如今的身家,就算日后分家出户,也仍是年入数万两的富贵闲人。祁韫请他帮忙,向来都是低声下气、以诚相待的姿态。
    此番承涟与千千皆在,祁韫便正式拿出酝酿已久的家族制度改革方案,分为对内与对外两部分。
    对内,核心是扭转内耗频繁、亲情淡漠、唯利是图,以及代际间智识经验传承不畅导致人才凋敝等弊端。
    其一,改革考核标准。由原先只看个人或小团体业绩,转为考核一地业务的总成绩。地方谦豫堂与实业店铺每年只需向总账房缴纳规定数额的业绩银,其余盈余留作自用,由地方自行奖惩分红。个人贡献仍有评定,但须放在地方整体利益框架内复核。
    其二,设“慈恩股”,凡孝顺双亲、照顾族中孤寡老幼,或在外做慈善者,皆可得此股,对个人业绩考核也相应放宽。如此,让那些虽才能平平,却有德有心力维系亲情、行仁善之事之人,也能分享家族利益。
    其三,设商学堂与经学堂,族中适龄子弟皆可自选其一。学费全免,还包食宿并给月例银。经学堂比照官宦私塾,意在培养为官之才。商学堂则由族中才德出众的长老亲授,学生不分出身,通过考核可担任各地掌柜或管事,优异者更能列入继承人备选。此举破除过去彼此提防、敝帚自珍、不愿教授小辈经商经验的旧习。
    其四,优秀青年入议事堂。让年轻子弟与长辈一同商议要务,既让青年人见识长辈的深思熟虑,也让长辈听见年轻一代的锐意与新见,缓和代际分裂。
    其五,改革婚娶制度,娶妻后女方嫁妆不再强制全部入家族、登记成永利股,而是允许留一半给小家庭自由支配,既减少了攀比与唯利娶妻,也更有利于夫妻间情感维系。
    这些为前三年先行之策。至于更激进的改革,如祁家女儿或媳妇拥有一定比例的继承权,可入商学堂、甚至参与继承人候选,则留待时机更成熟时缓进推行。另有细化权力制衡与分配的诸多条款,不一而足。
    可以看出,这些对内改革需家族付出不小的代价,且部分还将压缩短期资本收益,若不辅之以对外开源举措,便难落到实处。
    于是对外也有三策:
    其一,鼓励与外族合资。在守住金融本业的基础上,灵活参与更多行当。不再只是传统的放贷周转、收息还本,而是让各地话事人根据实际,决定与外族合资的股比、分成、控股年限等细节,自担风险、自取利润,由总账房监督把关。
    其二,设立托管业务。替富户理财、代管产业,并将这些资金与产业汇入祁家的流转大池。若运作得当,祁家可调度的资金与资源将成倍增长。
    其三,鼓励向湖广、江西、福建、四川四省拓展,打通新的谦豫堂脉络。宗支会提供资源支持,愿意南下西行的子弟更可得额外分红。一旦布局完成,祁家的商业版图将更为完整,真正实现“汇通天下”,与外人合资和托管业务的效益也将随之翻倍。
    这三策都是大手笔,利润丰厚,但所需人力与资金同样十分可观。祁韫并非急于求成,而是定下五年计划,循序渐进,首年亲自操盘,先挑最能干的心腹参与试点,三年做出成绩,再渐进推广。
    千千看罢自是拍手叫好,还提了不少细化和补足的建议。
    承涟却只是在心里轻叹,他与父亲多年前便推演过,知局势迟早会走到这一步。
    这几条对外举措,在眼下长公主殿下归于祁氏、祁家成了名副其实代皇家理财的皇商背景下,自是有地方官员、富户巴不得攀附。只要初步见效,便可滚雪球般做大,或许不消五年,三年便可见终局。
    届时,祁氏谦豫堂便会成为全国资金最雄厚、网络最密集、对官商银流影响最深的票号。这在帝王眼里,未必是功,而是实打实的威胁。
    祁韫所倚仗,不过是陛下对长公主殿下那份至深且无可动摇的情感。但一旦铺得太大,便无法面面俱到,局势易失控。若家族中或相关联者真有人铤而走险、甚至犯错,终究可能连累全局。
    若真到那一日,帝室要举刀斩向祁家,陛下只需留长公主殿下一命便够,旁人,未必能保得住。
    他的顾虑,祁韫又怎会看不懂?却只笑言:“哥哥无需担心五年之后。此事我也和瑟若商议过,每条背后皆有她首肯或出谋划策。”言下之意,她二人对帝王心的揣测也已纳入考虑。
    承涟闻言只是笑了笑,仍保持着他和父亲一贯的风度,不替人做决定。
    数日后,修订完善的改革方案向全族公布,同时宣布一月后的七月初十召开家族议事会,届时若有异议,可先行向各房长老汇总,再由会上集中讨论,最终形成公议。
    此案一出,立刻在族中掀起轩然大波。有人担心削弱既得利益,有人忧心风险太大,也有人热切支持。
    各色意见纷纷传来,祁韫却都笑着挡回去,只道天大的事,也留到议事会上再说。
    她自己则过了初到江南理顺诸般事务的最忙碌阶段,更有承涟、千千等得力干将分担,应酬担子骤减,每天抽出至少半日留在家里陪瑟若和霏霏。
    倒是老板娘本人越发忙碌起来:接洽书商商议新版雕版,和文人雅集定题筹办新书,联系票号周转银两,安排戏班的夏秋新戏,替分社选定位置、招揽学徒……更兼祁韬等人的新戏已进排练期,仅是看排、改词和指点演法就费去不少心思。
    一日忙碌归来,瑟若喊着肩酸背痛,要祁韫帮她揉揉。可那只伺候人的手,按着按着就不老实起来。至于最后究竟是更放松,还是更累,也就没人细细去算了。
    在这段充盈又温馨的日常里,七夕如期而至。
    夏季的秦淮,正是最妩媚时节。白日骄阳虽盛,入夜却有水气氤氲,画舫轻移,桨声敲碎月影。沿岸河房朱栏画阁、回廊深院灯影摇曳,丝竹管弦声声不断,仿佛整条河都被笼进了梦中。
    再过不久便是七月十五盂兰会,因南京是梁武帝设盂兰会之地,较别处更显隆重,自七夕起连绵数日,热闹非凡。
    七夕又是名伎比拼风雅与人望的日子。往年惯例,她们各自邀得座上客、旧识故人、暗慕之人,于夜色中替她们放灯。名下灯越多,便越显得人缘深厚、才情动人,仿佛连秦淮水面都为她们留出光彩。
    那一盏盏浮灯,有的缀诗题句,有的绘兰画竹,水面微波一动,灯火轻摇,也摇出几分柔情与骄傲。
    今年却出了桩惊天之举。不知名豪族一掷万金,为已故二十载、旧时冠绝秦淮的“第一艳”欺雪楼蘅烟放灯,且不止百盏千盏,而是整整十万盏昙花灯!
    夜幕将临,河面便似被一片缓缓盛开的光海覆盖。十万盏灯从上游次第而来,映得整条秦淮如人间星河。
    那一刻,画舫上的丝竹也似放轻了声,岸上、舟上的名伎们都忍不住驻足凝望。人们低声惊叹,猜测那豪族是谁,或艳羡、或妒意暗生,却也不得不承认,这般排场,任凭谁也自叹弗如。
    有人说,十万灯是替旧人照亮来时路。也有人笑叹,不过是死生一梦,却仍要盛极一时。可灯火流淌处、人声鼎沸里,那一夜的秦淮水,确实光耀如昼,美得不似人间。
    第242章 浮灯
    在众人的议论、惊叹、揣测中,一位戴着面具的年轻夫人牵着一个玉雪般的小女孩,柔声说:“为你母亲放一盏灯吧。”
    她手中递来的,是一盏精雅的香草形状花灯。
    霏霏虽不明就里,仍乖巧地接过灯来,在瑟若的小心呵护下点燃,将其轻轻放入河中。
    不等大人们说话,她便晓得跪下,按叩拜母亲之礼,规规矩矩地叩了三个头。
    这一幕让祁韫和瑟若二人看得心中发涩。
    当时蘅烟病重离世,终南山梁府中主持事务的是梁蕸。他虽秉性柔弱,到底担起了责任,一应事务处理得周全老练。
    徽止崩溃大哭,整日撒泼砸物。最小的梁滢却连母亲去世都不知情,只被乳母照料着,不出房门一步。
    全家都在等梁侯回归料理后事,却不想,等来的却是官府冰冷的铁锁和肮脏的囚车。
    梁述权倾三十载,给了梁府中人莫大的自信与傲气。梁蕸自小是天潢贵胄,何曾想过有人敢灭他满门?还未到京,悲愤交加又染伤寒,几乎丢了性命,被官府请来大夫吊住一口气,只待问斩。
Back to To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