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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几小时后,远处终于传来动静,探照灯来回扫射空旷的雪地,嘎玛让夏动了动,断线的思绪终于重连,热血涌入冷胃,月色照亮雪原。
    “阿布……”嘎玛让夏踉跄着抱起人,在光线照回时用尽全力挥手,“阿布…孟尧……”
    “他们在那儿!”
    历时四个小时,三人轮流背着金森原路返回,在午夜时来到住宿点。
    期间金森短暂醒过两回,但都胡言乱语不太清醒,缺氧和高寒让他失去行动力,他做着梦,不停道歉,不停说留下。
    嘎玛让夏默默听着,他猜,金森的梦里只有那个叫莫明觉的人。
    他还能计较什么?
    喜欢一个人本就没有公平可言。
    “大夏,今晚,你陪着他…… ”
    孟尧累得脸色铁青,他没料到自己一念之差,差点酿出人命,疲惫道:“我没想到会是这个结果,这事怪我,要是想要什么弥补……尽管提……”
    嘎玛让夏喝了一罐可乐,还是觉得说话都费劲,他盯着金森插着鼻管,苍白的脸,木木地说。
    “等他醒了再议吧…… ”
    “好……”
    孟尧又观察了会,见金森没有大碍后,转身准备离开。
    嘎玛让夏却喊住了他,沉了沉气,鼓足勇气开口,“你认识他对吗?”
    孟尧停下,背对着嘎玛让夏,房间安静得落针可闻。
    嘎玛让夏问的是谁,不言而喻。
    他思前想后,踌躇许久,终于点了下头。
    “嗯……但他……”
    “死了。”
    “死在最好的,也是最爱金森的年纪。”
    此话一出,震得嘎玛让夏眼前一黑,双耳嗡鸣。
    他一瞬心如刀绞,怪不得……
    怪不得……
    如今回想起来,原来一切都有迹可循——
    往生石上的照片,约定好的来世,忘不了的爱人……
    唯有死亡,才会难忘。
    嘎玛让夏倏尔笑出声来,可笑,可悲,可叹,自己注定无法代替他,这辈子都不可能了。
    “好,我知道了……”
    孟尧本还有话想说,但回头又看了眼嘎玛让夏落寞的神情,欲言又止。
    孟尧叹了口气,劝道:“早点休息,大夏,无论如何我都感到抱歉。”
    嘎玛让夏埋头枕入双臂,摇晃的酥油灯下,他轻轻耸动着肩膀,哭得像个丢了糖的孩子。
    死了啊……
    早该想到的,嘎玛让夏撑起下巴,看着沉睡在昏暗灯光里的金森,眼泪无声滑落,蓄积在掌心。
    他以为牵动金森心神的某人,是个不折不扣的人渣;他以为是自己一颗慈悲心肠,救他于水火;他以为金森要的往生,是因为今生苦痛抑郁成疾……
    未料到,一切的锚点,不是他以为的以为,而是——
    爱人死亡。
    “金森,是我太幼稚了。”
    “那天,我不应该拒绝你的。”
    “你一定伤透了心吧……”
    金森会听到他的忏悔吗?
    嘎玛让夏不确定,但他决定,以后一定不会再放手。
    金森以最惨烈的方式,证明感情无法取舍,他的痛苦,百倍千倍于自己,阴阳之隔,是道永远无法填平的沟壑。
    酥油灯将燃尽,嘎玛让夏在微弱的光斑里,倒伏在床头,睡了过去。
    翌日,晨光微熹,窗外的牛叫,唤醒金森。
    金森动了动发麻的手臂,才发现有人紧紧攥住了他。
    思绪回笼,才惊觉自己处于一个陌生房间,他微微仰头,注意到床边毛茸茸的脑袋。
    嘎玛让夏。
    自己难道不应该在雪山上吗?
    金森重新闭上眼,觉得一定还在梦中。
    可几分钟后,手上越来越清晰的触感,不断提醒着他,这一切不是梦。
    嘎玛让夏,不是不要他了吗?
    为什么?
    金森想不通,再度睁眼,定睛看了过去。
    “大夏——”金森哑声喊道:“是你吗?”
    嘎玛让夏条件反射地醒来,眼底血丝密布,他用力握住金森的手,生怕失去似的,回应对方。
    “是我,金森,是我——”
    “你醒了啊。”
    嘎玛让夏的笑容掩不住疲累,他迫切地看着金森,语无伦次,“对不起对不起,是我忘了答应你的事,库拉岗日说好的一起来的……你怎么都没说一声,自己先来了……”
    金森扯了扯干裂的嘴角,“大夏,我以为你不会来了。”
    “怎么会,我……我只是…… ”嘎玛让夏说不下去,垂下眼,拼命压抑住想哭的冲动,“我以后不走了,金森。”
    金森盯着他的发顶,却释怀地笑出声来。
    嘎玛让夏迷茫抬头,不知对方为何发笑,但看着眼前这张笑意浅浅的脸,他也忍不住跟着笑起来。
    笑着笑着,流下眼泪。
    金森伸出空闲的手,轻轻抚去对方的泪。
    “你为什么又回来了呢?”
    “我舍不得……”嘎玛让夏反握住金森,脸贴在他的掌心,“金森,我喜欢你。”
    “喜欢我……”金森触摸着嘎玛让夏下新长出的胡茬,心里胀得发疼,“是啊,你们都喜欢我……”
    金森微不可闻地叹息一声,“大夏,我们去湖边转转吧。”
    白马林措,传说能照见前世今生的湖。
    这是他和嘎玛让夏的约定。
    这一程山水,是到了该道别的时候了。
    天朗气清,云卷云舒。
    白马林措荡漾起粼粼光斑,细小的浪花一层层扑上脚丫,复又退去。
    嘎玛让夏想把赤脚的金森往回拉,金森却说:“走近了,照得更清晰。”
    金森还未完全恢复,说话时有些接不上气,嘎玛让夏听得心里直堵,“一个传说罢了,你看——”
    他说着也脱下鞋走近,两人并肩一起照着清澈的湖面,“只有两个倒影,并不能看到什么前世今生。”
    “往回走点,脚别再着凉了。”
    金森蹲下身,捡起岸边的小石块,从大到小垒了一个玛尼堆。
    水里的倒影轻轻涌动,金森的五官时而清晰,又时而模糊。
    “大夏,你看见了吗,水里倒影的是我现在的样子。”金森掬起一捧冰凉的湖水转身,“也是你现在的样子。”
    嘎玛让夏不懂何意,等着金森说下去。
    “所以,不管前世,今生还是来世,都是现在的我们,都是最好的模样。”
    “无处是我,又无处不是我。”
    嘎玛让夏闻言,脑内一震,他从来没想过,会有人这样解释。
    “我想通了,大夏。”金森继续说:“经过昨天那一回,有些执念是该放下了,你不用再为我担心,我以后会好好活下去,用最好的模样,走过所有歧途。”
    “谢谢你,陪我这一程。”
    嘎玛让夏听出话里不对劲,沉声问:“你为什么突然……说这些?”
    金森拢起围巾,眺望神山之巅,湖畔的微风吹起他的乌发——已经长到齐肩的头发。
    “大夏,有些事情,难以取舍,对你也太不公平。”
    那晚,嘎玛让夏的话犹如警钟,时刻提醒着他,忘了莫明觉,或忘了嘎玛让夏,都太难。
    “我给不了你承诺,我辜负了你的真心,长痛不如短痛,我们就到这里吧。”
    嘎玛让夏听不得这些,刚想反驳,又想起孟尧昨夜的话。
    他争不过的,莫明觉死在了最爱金森的年纪,他怎么争?
    他还想说不在乎,可说过的话泼水难收,是他逼着金森二选其一,也是他心有不甘孤注一掷。
    如今追悔莫及,自作自受。
    “我不想信来世了,只要你的今生。”
    嘎玛让夏撩起他耳边的发,还是想挽留,“我们……只能到这里了吗?可不可以,别走?”
    “很好啊,这样,记忆里的你永远美好。”金森假装洒脱,实则每一句都如刀剜心,“大夏,很高兴遇见你。”
    说完,金森放干掌心的水。
    嘎玛让夏站在金森身后,知道说再多亦是徒劳,最后只道:“那我还能……抱你一下吗?”
    金森退后一步,转过身,黑色眸子里闪着光亮,他笑了下,一如过去,又纯又真。
    “好啊,抱一下。”
    他主动向前,如朋友一般,抱住了笑不出来的嘎玛让夏。
    “大夏,对不起,希望你能原谅我。”他轻轻说给嘎玛让夏听,“比起忘却,我更想铭记,你说过的——岁岁有今朝,不惧轮回,不留遗憾。”
    嘎玛让夏摇着头,将金森紧紧嵌入怀中,不争气的眼泪再度落下,他哽咽地说不出完整的话,只念着。
    “金森、金森、金森……”
    他解下挂在腰带上的藏刀,放进金森的掌心,又一根根曲起对方手指让其握紧。
    “我把它给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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