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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沉默总是发生在父子间,厉梨收下这份伪装出来的体面,没再阻拦他。
    厉梨领着林上楼。
    忽然,身后又传来一句:“小伙子,你是哪里人啊?”
    厉梨回头,只见老厉目光落在林身上。
    林少见地没有反应过来。
    厉梨以为他觉得冒犯,忙说:“爸你问这个做什么?买你的水果去。”
    老厉打量着林,说:“不是,我好像看他有点儿眼熟。”
    第49章 你们家的事
    厉梨没反应过来,下意识抬眼看向林。
    老厉怎么会觉得林眼熟?两个八竿子打不着的人,别老年痴呆了吧不是。
    “我在上海周边出生,后来上海长大。”林笑了笑,“可能我长了张大众脸,叔叔记错了。”
    “哦……是吗?”老厉挠挠头,又憨笑,“那可能是我记错了,哈哈、哈。啊,没事儿,你们聊,我买水果去了。”
    说完老厉便转身往小区外面走,厉梨觉得他莫名其妙,拉着林往家里走。
    刚走到家门口,就听到里边传来争吵声。
    “行了你不用担心了,我分手了,这次真分了,别问,问就是他死了。”
    “你以后不要再搞这种东西了,像你哥哥一样行不行?你以后暑假就来上海找实习做,履历要搞好,毕业找个好工作,反正你哥哥在上海可以照应你——”
    “大姐,你是我妈,他是我爸,关……”不自然地停顿,“我哥什么事?”
    厉梨握着门把手,迟迟没有按下密码。上一次听到唐然喊他“哥”,还是初中。
    唐然还在继续:“谁让你们来上海了吗?哦,当然我也没权利阻止你们来,但是你来麻烦人家,你问过人家同意了吗?为什么昨晚人家非要我住他这儿,还不是因为你很麻烦?”
    “我麻烦?我都是为了你——”
    “为了我,我需要吗?你他妈就是为了自己,你不仅自私,你还要把你这种自私强加到我身上,你以为自己是麦克白夫人啊?麦克白他起码是真想弑君,拜托,我又不要干大事。从小到大我从来没想着麻烦过我哥,你这种一厢情愿的事儿可以适可而止了——”
    啪!
    一声清脆的巴掌。
    “学个破文学以为自己真是文学家了,说一堆你妈听不懂的话,我告诉你,你上再多学我也是你妈——”
    忽然,门被打开,唐然从里面跑出来,看到厉梨时怔了一秒,又倏地低头往下跑走。
    门内唐莲的责骂还在继续,厉梨没反应过来,愣在原地。
    林反应迅速,拍了拍厉梨,“你要去追她吗?我可以就进去照顾阿姨。”
    不追,麻烦更大。走之前,厉梨担忧地对林说,“厉小黑肯定被吓着了。”
    林握了握他的手,“放心,猫和人都交给我。”
    厉梨转身下楼,忽然觉得这幢老破小和老家的很像。
    他莫名想起,就是在这样的房子里,唐然出生。后来她学会讲话,黏着自己叫哥哥,可厉梨不喜欢她叫哥哥,她一叫,厉梨就会想起妈妈。他觉得如果自己接受了这个妹妹,就是对妈妈的背叛。
    他想起妈妈还在世的时候,问过他要不要妹妹。他像小大人一样说,我希望爸爸妈妈永远只爱我一个宝贝,但是因为我也会永远只爱你们这一对爸爸妈妈,所以如果你们想要再爱一个宝贝,我也会勉为其难同意的!
    初中后有一天,厉梨忍不住直接跟唐然说:“我不是你哥哥,你妈妈不是我妈妈,我跟你不亲也亲不起来,以后别叫我哥哥,懂了吗?”
    在音山弄堂一个中央花园里,厉梨找到唐然,看到她蹲在角落抽烟。
    这个中央花园有一些小型的游乐设施,很多小孩子在玩滑滑梯,厉梨想起她小时候。当时还是在滑梯上玩闹的小孩,现在竟然已经会抽烟。
    厉梨走过去,唐然抬头看了他一眼,没走也没躲,继续抽。
    “什么时候学会抽烟的?”没有开场白,厉梨站在她旁边,就这样问。
    “高中。”唐然没遮掩,“以前想跟我妈作对,就抽了。”
    “为什么和男朋友分手?”
    “不喜欢了。”唐然抖了抖烟灰,百无聊赖的样子,“谈恋爱没意思。”
    “他欺负你了吗?”
    “我像是能给人欺负的样子吗?”
    看她熟稔吐烟圈的样子,厉梨心说确实不像……
    唐然抽两口烟,自顾自说:“我跟那男的说,我学文学不只是为了反抗我妈,是我本来就要搞文学事业,我热爱文学!他懂个屁。他说,搞文学的能搞出什么事业,以后最多回饶水当个语文老师,到时候和他水到渠成,我妈也不会反对了,就可以结婚生子。”
    唐然呵呵两声,“我可去他妈的吧,男的都是傻逼。”
    厉梨觉得她可能忘了他也是男的。
    大人不记小孩过,厉梨问:“他这不还是欺负你了吗?”
    “是吗?”唐然毫不在意道,“他说完这句话我就抬手扇了他一巴掌。他说你打我?我就又扇了一巴掌,直接扭头走了,把他所有联系方式拉黑了。估计他现在找我找不到,哈哈。”
    唐然露出狡黠的笑,厉梨第一次注意到,她笑起来会露出一颗虎牙。
    是吗?她是有虎牙的吗?厉梨不知道,他从来都没注意过。
    出于律师本能,厉梨提醒道:“你和他一起出来的,放他一个人出事了,你可能要有麻烦。”
    唐然立马说:“哦,我自己事情自己处理,你不用操心。”然后把烟灭了,掏出手机,自己通过共同好友传话。
    厉梨沉默地看她做这一切,再想说些什么,最终也没有。
    “还有,我妈那边我这次会处理好,让她以后再也别烦你,我保证。”说完,唐然捡起烟,站起身,她往前走了两步,又莫名停住。
    阳光照在她背影上,暖,厉梨却觉得残酷。每个人类都由父母生养,如同阳光会洒在每个人身上,可是有些人的家庭就能提供温暖,有些人的家庭却水深火热。
    停住脚步的妹妹,最终对他说:“哥,对不起啊。”
    可能是很久没唤过这个称呼,说者说得别扭,听者听得也别扭。
    唐然说完没回头,低头直接往前走。
    厉梨没问她对不起什么,该细问的,该深究的,该在意的,好像随着成长错落的脚步被抛在身后。如果他就是他同父同母的妹妹,会不会不同?
    厉梨在想这个问题,却得不到答案。人生好像就是由无数个巧合、无数种缘分构成,你和一些人,总是差了那么一点儿。
    就那么一点儿。
    走到二楼时,看到房门掩着,里面传来林温和清晰的说话声。
    厉梨下意识停下脚步,轻轻拉了拉唐然,示意她先别进去。
    对话听起来已经进行了一会儿。
    “……阿姨,我理解您关心则乱,但您有没有想过,您每一次因为担心妹妹,就直接将压力给到厉梨,对他来说是不公平的?”
    林的声音平稳如常,听不出丝毫火气,却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冷静。
    唐莲的声音带着委屈和不解:“他是哥哥,在上海有根基,照应一下妹妹不是应该的吗?我们是一家人啊!”
    “一家人,”林重复这个词,语气里听不出褒贬,只是陈述,“可在我这个外人看来,您好像只让他履行了哥哥的义务,却没有给过他家人的温暖。”
    门外,厉梨呼吸微微一滞。
    “您希望他像亲哥哥一样无私付出,但好像没有将他当成亲儿子。”林说,“我与他认识不久,但已经能够感受从小到大应该是没有人帮过他,他习惯了自己解决问题,习惯了不给人添麻烦,也习惯了……”
    “不去指望有人会无条件地站在他这边。”
    林的声音顿了顿,最后那句话,清晰地传入厉梨的耳中,每一个字都敲在他的心坎上。
    “他习惯了,但不代表他应该。”林的声音依旧温和,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力量,“更不代表,您可以一直视而不见。”
    一阵沉默后,唐莲的声音再度响起,她试图维持强硬,但明显底气不足:“你只是小梨的同事,你一个外人,不清楚我们家的事情。”
    林笑了笑,“正因为是外人,才讶异于您竟然能视而不见。”
    站在门外的厉梨,仿佛被这句话钉在了原地。
    十几年来在重组家庭中积攒的所有隐忍、委屈和不被看见的付出,在这一刻,似乎被林用最平静的语气,彻底道破。
    “你怎么这样讲话,你太多管闲事了——”
    唐莲还想说什么,厉梨没让。他直接走进推门走进去,冷着脸。
    说我就罢了,说林,厉梨是真忍不了。
    唐莲止住话语,许是意识到他刚才可能听到了屋内的对话,表现得有些不知所措。
    很快,她又和从前一样迎上来,看到唐然,先是作势又要给她一巴掌。唐然躲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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