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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2章

    “如果被他传染,你会更让人操心。”
    道理是这么个道理。
    薛媛的肺不好,这副羸弱的身体真帮不上什么忙,但是……她脑子里仍在闪过裴弋山糊涂时不断重复的话语。
    求求你,不要走。
    这是他们认识至今,他唯一一次,毫无保留地表现出他到底有多需要她。
    “那我坐远点,跟他保持一定距离,行不行?”
    薛媛企图采取一些折中的做法。
    “你真是……”
    叶知逸很无奈。
    但最后还是默许了她坐到梳妆台椅子的举动,并回到2001取了个口罩丢来。
    裴弋山的高烧果然来自于消耗过甚,严重疲劳。
    长期高压的身体免疫力骤降,没有休息,仅靠药物强撑。那根弦彻底绷断以后,人就倒下了。好的是这种病症不具有传染性。家庭医生给他注射过退热针剂后,把服用类药物分装成小袋,交到了薛媛手上。
    或许是因为薛媛坐在那里,不自觉就急出满头的汗。
    医生温馨提示:如果实在很热的话,口罩摘下来也没问题。
    “你也去洗一洗好了。我到附近买菜,一个半小时后做好饭送过来。”
    医生离开,叶知逸看着摘掉口罩大喘气的薛媛,指了指水汽未干透的卫生间,紧跟着不回头地走了。
    房间彻底安静。
    而确认床榻上裴弋山睡熟且不再梦呓后,薛媛听劝地收拾家居服准备洗澡。
    空气里仍充满裴弋山先前沐浴留下的味道。
    气味如纽带,嗅觉的共鸣带来莫名心安。
    薛媛低头解着衣裳,视线不偏不倚,落在了洗漱池台前,一条红色的绳结之上。
    第91章 .伊始
    两小时擦身体,四小时换冰贴,六小时视情况吃一次退烧药……
    耳朵边有朦朦的声音,嘀咕着来来去去,有时候也会忽然握着他的手,发出很像哭腔的呓语,多是贬义,诸如:裴弋山,笨蛋,你很烦……
    想睁眼多看看,但提不起精神。
    那感觉像是被人囫囵打了几棍,骨缝连着皮肉,酸楚的疼。
    裴弋山睡了又醒,醒了又睡,渐渐有些分不清今夕何夕,自己又身在何处。
    得怪觉睡得太少了。他偶尔清醒一点会这么想。
    过去的那夜太漫长。
    在船舱里拥着薛媛,看她哭了又吐,抽抽噎噎吃完抑酸药后不久,忽然一改往日或温驯或沉默或恰到好处的任性调皮,像觉醒的小龙般喷出了火焰,转身揪住他衣服边哭边打,骂骂咧咧地发问——
    为什么那时候要说‘不确定’;怎么会连薛妍都在骗人;凭什么她要经历这些该死的事情……
    而后撕扯他衣服,一口咬在他伸去为她拭泪的右手指上。
    尖牙留下一枚印记。
    裴弋山并不觉得多痛,反而欣慰,她终于不用再憋着自己了。
    相比起记忆里横冲直撞,斗志昂扬的祝思月,薛媛的倔强都藏在骨头,面上永远恰到好处,连哭都安静。
    她这些年一定吃过很多苦头,才会变得那样内敛。如果能凶一点,像当年做祝思月一样难过就骂出来,哭出来,处处撒野,也不至于痛苦到过呼吸。
    裴弋山为她隐忍的乖顺感到疼惜。
    但好在薛媛今天砸在他身上的那些拳头展现出一个事实——
    她的力量还没有被命运彻底磨灭。
    发泄结束的女孩枕在他胸口睡着。
    温和的鼻息散在灰黑的夜里,那么轻,那么柔,好像随时会碎掉,裴弋山摸着她的头发,恍惚中生出一种身处梦中的迷蒙。
    很怕天亮以后这一切是假的。
    故而舍不得睡去。
    果然第二天到新南机场后身体就不堪重负出了毛病。
    往好的想或许是因为那口气终于松懈下来了。
    薛媛暂且原谅了他糟糕的“不确定”。
    没办法。
    他不能用花言巧语去搪塞她,他早已过了为私人感情不顾一切的年龄。
    退婚,随身携带她送的红绳,去old speak叫走舒悦于他而言,已是破戒。
    那些日子他无数次告诫自己:别再失控。直到“薛媛即祝思月”的台阶递下,他混乱的情感,在复杂的对冲中抽出新芽。
    闹钟响过激烈的几声。
    昏沉的意识骤然清醒,裴弋山睁开眼睛。
    正巧看见靠在床边,惊弓之鸟般蹭起来关闹钟的薛媛。披着头发,手背蹭着面颊,发现他醒了,尴尬地解释:
    “我不小心睡着了,没听见……不过既然你也被吵醒了就吃点东西,再量个体温吧。”
    天已经彻底黑了。
    整个房间一片绀色,像是泡在罐头里。仅剩客厅的灯贡献迷蒙的亮度。
    薛媛扶着裴弋山半坐,捧来粥碗和水杯,要协助他吃饭。
    “下午吓到了你?”
    这会儿神志清明,裴弋山记起从浴室出来后的场景,略微唏嘘。
    “也没那么严重,我自己可以吃。你去外面休息吧,别离我太近,传染就不好了。”
    伸手去接碗。
    但薛媛垂眼躲开他:“医生说你是累的,不传染。让我喂吧。”
    又变得和白天不太一样。
    饭吃完,测过体温38c,不算严重。
    但鉴于他身体酸痛,她还是挑挑拣拣让他服下一些药丸,之后固执钻进被子里,说跟他一起睡。
    家里的沐浴露是茉莉味,留香持久。
    云朵般的棉被笼盖散发着同样气味的身体,他们好像合二为一。
    “我出了汗。”
    裴弋山略微抗拒薛媛贴近的举动。
    “会弄湿你衣服。”他解释。
    她本身干净,清透,没必要同病中的他一并泡在汗水里。
    “有一个办法不会弄湿。”
    薛媛坐起来,没给他反应的时间,脱掉了衣物。
    再钻进来时像一条鱼,换成背对的姿势,赤裸的脊骨紧紧贴着他汗湿的身体。
    “别闹。”
    裴弋山往后撤了一寸。
    发烧不足以消除生理反应,但起立实在不合时宜。
    “不做什么。”薛媛充耳不闻,像块磁铁,又贴过来,任性地扳过他的胳膊,枕在头下。这样他就移不走了。“就抱着我,好不好?”
    昏沉的光线中时间流动很慢,究竟今夕是何年,裴弋山又产生了迷幻。
    抱着那具柔软的身体,共享着呼吸,热度,心跳频率,彻底睡不着了。被子下不知怎么的,很顺利就找到了她背上那块清迈中枪留下的疤。
    过了这么久,他竟然还是会为此气得想骂她。
    “真是不要命。”他道。
    “没办法啊。”
    她答,将他抚着她后背的手拖起来,放到嘴边,果冻般的嘴唇有一下没一下,蹭着那块咬痕。
    “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这样做了。”
    “傻瓜。”
    裴弋山曲臂,把她抱紧。
    下一秒,掌心突兀被她塞入了一团东西,从触感得知,是他洗澡前拿出来放在池台忘了收回的红绳。
    隐秘的心思被戳了个正着。胸腔里酥酥的痒。黑暗中,感觉到薛媛肩膀微收,而后声音缓缓:
    “我现在很高兴我是祝思月了。”
    “我很高兴,一直是我。”
    高热到底会传染的。
    她摸起来烫得不行。说的话也难琢磨,像一团噼啪作响的火。
    将他的意志也烧灼。
    “不管是薛媛,还是祝思月,都一样。”
    裴弋山将下巴重新贴回薛媛后颈窝,黏着她染上一圈淡粉色的耳朵。
    酒精,高热,一切让人神魂颠倒的存在,都是他们之间之死靡它的有效证明。趁着头晕脑胀,理智决堤,统统听着,统统说给她。
    “只要是你。”
    说情话的时候最容易心绪高涨。
    本能一样,顺着她耳垂,啄到肩膀。馥郁的茉莉在开放,雪青色经络膨起,氧气变少,鼻息愈发粗重。
    “在发烧啊。”
    她颤抖咬在他手指。
    “今天不行的。”
    比起发烧裴弋山更在意的其实是没有安全措施,以及薛媛刚出院的身体状况。
    顺水推舟地停下,只认真抱着她。
    能聊天也是好的。很难有这样的机会,不关心明天,工作,烦闷的琐事。床和她的心跳就是全部。
    薛媛主动问起曾经——
    祝思月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做过些什么?和父兄的关系究竟如何?
    而裴弋山不再掩饰,慷慨讲出那个性十足,会像小霸王一样跟祝思凯打架,爬到的祝国行脖子上要骑马的,最初的她。
    温暖的气氛蓬松地发酵着。
    薛媛的眼泪再次淌到裴弋山的手指,但不再发脾气,只失落地感叹:
    “如果没有发生那场海难就好了。”
    “我们就不会变成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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