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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渲染图光影精妙,每一处细节都精准狙击着他记忆中最柔软的角落。
    温晨盯着那棵熟悉的香樟树,镜片后的眼眸一点点冷了下去。
    不是感动,而是被精准算计后的荒谬。八年不闻不问,如今想用这种虚拟之物打动他?
    温晨松开鼠标,身体后仰,靠进人体工学椅里,嘴角勾起一抹极尽嘲讽的弧度。
    “挺会算计啊,顾默珩。”
    他在空荡的书房里轻声说道,声音冷得像深秋的霜。
    “故意放在这里给我看的?”
    做得再真,也不过是冰冷数据。房子是假的,所谓的“家”,早已碎成齑粉。他重新握住鼠标,毫不留情地点下右上角的红叉。
    “啪”的一声轻响。
    那个承载着少年梦想的玻璃穹顶,瞬间消失在屏幕上。
    桌面重新变回了冷淡的纯黑色。
    温晨目光正要移开,却瞥见旁边一个不起眼的图标。
    【新建文件夹】
    没有命名,甚至没有修改默认的创建日期。
    鬼使神差地,温晨的手指停住了。
    理智告诉他,拿到那份德国钢材的数据就该立刻离开,可那只手却像有了自己的意识。
    双击。
    文件夹弹开。
    里面零零散散地躺着十几张扫描图片。
    温晨点开了第一张,一张全英文的医疗诊断书。
    虽然是医学专业术语,但那几个加粗的单词,温晨依然看得触目惊心。
    【mount sinai hospital】(西奈山医院)
    非小细胞肺癌晚期。
    落款的日期,是四年前。
    患者姓名那一栏,写着一个熟悉的名字:gu zhengxiong。
    顾默珩的父亲。
    他下意识地滚动滚轮,图片一张张划过。密密麻麻的化疗记录,一次次病危通知书,还有昂贵到令人咋舌的靶向药清单。
    最后,画面定格在一张略显模糊的照片上,甚至因为年代久远而有些褪色泛黄。
    背景是满是仪器的icu病房。
    曾经那个意气风发,不可一世的顾正雄躺在病床上,已经瘦得脱了相,身上插满了管子。而在病床边,坐着一个同样憔悴下去的女人和年轻男人。
    是顾默珩和他的母亲。
    他穿着一件白色衬衫,手持水果刀,正低头削着苹果。
    照片里的他,眼窝深陷,下巴上全是青色的胡茬。那双曾经在a大校园里满是傲气的眼睛,此刻却空洞得像两口枯井。
    哪里还有半点“金融才子”的风光?
    四年前,正是他恨顾默珩最深的一年。他以为对方在华尔街纸醉金迷,在资本世界翻云覆雨,早将他遗忘。
    却不知,那人正在地狱里煎熬。
    屏幕的背光熄灭,世界陷入一片死寂的黑。
    那漆黑的屏幕如同一面深渊之镜,映出了他身后,不知何时悄然伫立的身影。
    顾默珩就在那里。没有脚步声,没有呼吸声,无声无息。如同八年来无数次侵入他梦魇那般,立于触手可及,又遥不可及之处。
    温晨握着鼠标的手指,僵硬如石。被窥破秘密的尴尬与被抓包的狼狈交织。
    他该立刻关闭页面,若无其事地离开,像这些天他一直做的那样。
    一只手,从他身后伸了过来,越过他的肩膀,并没有如他预想中那样夺走鼠标,也没有愤怒地指责他的越界。
    它轻轻地,搭在了笔记本电脑的顶盖上。
    “啪嗒。”
    笔记本电脑被合上了。
    书房里只有两人的呼吸声。
    温晨依旧背对着他,僵坐不动。顾默珩也未离开。那股混合着淡淡药味与雪松冷香的气息,正从身后丝丝缕缕地缠绕上来,织成一张无形的网。
    “那时候,很难看。”
    顾默珩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沙哑,低沉。
    他在说照片里的自己。
    温晨冷冷转动座椅,面向身后的人。他仰头,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镜片后的目光已恢复一贯的疏离。
    顾默珩垂眼,凝视着他写满防备的脸。睫毛轻颤,眼底那片深沉的墨色里划过一丝钝痛。
    他后退半步,倚靠在那面巨大的深灰书柜上,“四年前,我就该回来找你。”
    顾默珩望着虚空中的某点,扯出一抹比哭还难看的自嘲。
    温晨不想听。理智在脑中尖啸,命令他立刻起身逃离,捂住耳朵,不再被这男人的任何言语蛊惑。
    可他的脚,像是生了根。
    顾默珩兀自继续,“华尔街那帮人叫我‘吞金兽’,说我是要钱不要命的赌徒。”
    “其实不是。”
    顾默珩终于抬起眼,看向温晨。那目光里浸满了太多沉甸甸的深情与悔恨,浓烈得让温晨几乎无法承接。
    “是因为我想早点回来。早一天,哪怕早一个小时。”
    温晨的指尖,深深地陷入了掌心。
    “在那份诊断书下来的前一周。”顾默珩的声音开始颤抖,他伸手进裤袋,似乎想摸烟,却摸了个空,只能颓然垂下手。“我已经买好了回国的机票。”
    他看着温晨,眼神里流露出一丝近乎孩子气的执拗,仿佛在急切地证明着什么。“因为那时候手里没剩多少现金,我想省着点,回来给你买礼物。我甚至想好了,下了飞机就直接去你的工作室。如果在那跪上一天一夜,你会不会看在我这么惨的份上,稍微心软那么一点点。”
    巨大的宿命感,轰然击中温晨。让他眼眶不受控制地泛起薄红,但他随即嗤笑出声。
    “所以呢?”
    温晨站起身,逼视着顾默珩。
    “所有的苦衷都是你的,所有的牺牲也是你的。”
    温晨一步步逼近,眼中水光化作愤怒的烈焰。
    “而我呢?是一个只能同甘不能共苦的废物?还是一个只要你觉得‘为我好’,就可以随意蒙在鼓里、像傻子一样被安排命运的玩偶?”
    顾默珩被问得哑口无言,张了张嘴,脸上血色尽失。
    “温晨,我……”
    “别叫我!”温晨厉声截断他。胸口剧烈起伏,那些压抑了八年的复杂情绪,借着这个突破口,彻底迸发。“顾默珩,你的爱,太自以为是了。”
    说完,温晨再也无法停留,如同逃离瘟疫般,大步冲向书房门口。
    擦肩而过的瞬间。
    顾默珩下意识地伸出手,想要拉住他。
    “温晨……”
    指尖堪堪触碰到温晨的衣袖。
    温晨像被灼伤般,猛地甩手。
    “别碰我!”
    顾默珩的手僵在半空。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个决绝的背影,消失在门后。
    “砰!”
    房门被重重甩上,震得整面书柜都在轻微颤抖。
    顾默珩维持着那个伸手的姿势,久久没有动弹。书房里空荡荡的,阳光依旧明媚。
    他慢慢地,蹲下身去。
    他忘了。
    迟来的深情,和迟来的真相一样。
    有时候,比谎言更伤人。
    第26章
    这一夜, 温晨睡得极不安稳,仿佛在惊涛骇浪中浮沉。
    醒来时,头疼欲裂。
    一道锐利的阳光, 透过深灰色遮光帘的缝隙,如利刃般笔直劈在冷硬的高级灰大理石地板上——这不是他工作室里温暖的木质纹理,而是属于顾默珩领域的、昂贵而疏离的色调。
    温晨有些恍惚地坐起身, 用力揉着发胀的太阳穴, 试图将昨夜那双浸满悔恨与偏执的黑色眼眸从脑海中驱散。
    “嗡——嗡——”
    放在床头柜上的手机震动起来。
    温晨心头一跳,拿起手机,屏幕上“母上大人”四个字伴随着视频邀请急促闪烁。
    他指尖瞬间僵硬, 深吸一口气,迅速掀被下床, 目光急切地搜寻着背景——需要一面白墙,或者至少一个看不出任何端倪的角落。
    然而, 还没等他站稳。
    门把手“咔哒”一声,被人从外面压下。
    温晨浑身的肌肉瞬间紧绷, 猛地转过头。
    顾默珩推门而入。他穿着一身深灰色的居家服, 头发柔顺地垂在额前。
    四目相对。
    空气仿佛凝结。
    顾默珩的视线扫过温晨赤着的双脚,和他紧攥着震动手机、满眼惊慌与戒备的样子,原本欲踏入的步子生生顿在门槛。
    “怎么了?”
    顾默珩的声音很轻,带着小心翼翼的沙哑,“是不是吵醒你了?”
    温晨没说话,只以凌厉如刀的眼神回视, 食指迅速抵在唇边,做了一个无声却极具威慑的“噤声”手势。
    顾默珩立刻顺从地抿紧了唇,停在门口,他像一个被主人呵斥后, 小心翼翼观察着对方情绪,不敢越雷池半步,却又舍不得离开的……大型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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