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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章

    于是,陆妄便收了剑,抱着这只兔子往回走。
    他要为它在院子的角落里搭上一个窝,山上估计会有些冷,最好要用石头垒。
    他还要给它在山下的集市上买一些吃的回来,宗门里什么东西也没有。
    兔子该吃什么呢?
    这个问题他还没有想明白,就遇上了在住处门口等着他的苍夷。
    陆妄清楚地记得师尊那一瞬的表情,原本和蔼的笑在看清他怀里的的东西后就迅速地变凉,明明弧度都还是一样,可眼睛却已然黯淡了下去,化为了两团浓重的黑。
    只是声音却还是和悦的,他问他说:
    “这是什么?”
    即便人人都觉得陆妄是个淡漠的不正常的小孩,他却也在漫长的沉默和冷待中学会了察言观色,甚至可能,比一般人还要更强些。
    所以他低下头,乖顺地将怀里的东西给苍夷看,以此期望师尊不要生气:
    “师尊,是只兔子。”
    但这句话并没有真正回答苍夷的问题,他继续问道:
    “你为何要将它抱回来?”
    陆妄应该撒谎的,撒谎是解决这件事最方便的方法,可他那时候偏偏不会。
    他只能在犹疑中被迫地吐露自己的真心话:
    “我想,或许......我可以养它。”
    他见过其他师兄弟也会养灵宠,所以就觉得自己养一只应该不算什么大事,师尊应该会同意的。
    但陆妄不是其他人。
    苍夷没直接点头或者摇头,而是又问他:
    “养它?你是喜欢它吗?”
    喜欢?这倒是算不上的。陆妄想。
    他也没喜欢过什么东西。
    他只是觉得他应该养它而已。
    可还没等他摇头,苍夷就突然伸手过来,抓走了那只兔子。
    灰色的身体在他钳制中挣扎了两下,就“嘭”的一声化为一团血雾,洒了陆妄一身。
    陆妄甚至都没来得及闭上嘴,那些血沫混着点细碎的皮毛就直接落进了他的嘴里,温热又黏稠,好像还有些腥。
    有血珠顺着他的头发和面颊滚落,他的眼睛里都似是被染上了红。
    红色又从眼眶里涌出,仿佛一种变相的泪。
    但陆妄并没有哭。
    他抬起头,看着苍夷就站在这些殷红背后,一字一顿地跟他说:
    “妄玉,你不能喜欢任何东西。”
    陆妄曾经遇见过一只兔子,但还没有拥有,就已经彻底失去了。
    郑南楼不能变成那只兔子。
    医官的动作很快,第二日便就有人带着那些十五六岁的少年们来了。
    陆妄坐在房间正中的桌子旁,为自己沏了一杯茶。
    郑氏送来的,自然是他们认为最好的茶叶,但也必然是比不上昙霰的。
    但他此刻也无心去品。
    陆妄自己也不确定,就他的那几句话,到底能不能将郑南楼找来。
    他不知道郑氏究竟有多少和他差不多大的孩子,也不知道这种收拾院子的活到底会不会派到他头上。
    他只是想试一试,或许还可以让其他地方的人手不够,郑南楼就不用去城外了。
    窗户被敞开到最大,坐在里面可以清晰地听见院子里的声响。
    陆妄其实不应该听的,可他此刻若是能控制得住自己,倒也不必坐在此处如此的心焦了。
    到最后,连茶杯都放下了,只专心去听外面的动静。
    大约是有人看管着的缘故,那些少年们大都沉默,不怎么说话。
    陆妄等了许久,也没等到那道熟悉的嗓音。
    大约,是没有来。
    于是,茶杯就又被拿在了手中,他明明不渴,却偏要给自己灌水,像是想竭力压下什么似的。
    一壶茶都这么下了肚,他又开始沮丧。
    自己做的这些,根本就帮不了他。
    郑南楼还是要去城外,就像陆妄总要回到藏雪宗。
    他不该在那个沉闷的阴天里听见他的声音,也不该因为他的话而生出那么多不该有的念头。
    或许父亲和师尊说的都是对的,他们看透了他冷漠表象下藏着的最大秘密。
    不可生妄想,不可动妄念。
    像是对他这一生的谶语。
    无数杂乱的声音在此刻像是突破了什么禁制般一齐涌进他的脑海,重叠交织,却纷扰得完全听不清在说什么,伤口连着头一起在痛,钻心的痛。
    眼前的光影莫名地变换,时而出现苍夷,时而又化为母亲,最后又变成了那只兔子,灰色的皮毛在掌心轻柔地划过,可下一瞬,就炸成了血雾。
    在一片无法言喻的混沌中,窗外忽地就传来熟悉的声音。
    “管事,这样算可以了吗?”
    是郑南楼,他来了。
    这个认知仿佛在一瞬间就驱散了那些声音似的,陆妄腾得就站了起来,险些带翻了身后的椅子。
    他跌跌撞撞地往窗边走,他只需要看一眼,看一眼就行。
    可脚步却越来越慢,到最后直接就停住了。
    他明明只需要再往前半步,就可以看清下面的院子。
    但最后这半步,却怎么也迈不出去了。
    郑南楼不能成为那只兔子。
    他又一遍告诉自己。
    他不能留在自己的怀里,他最好别和自己的扯上一丝一毫的关系。
    就像是在那场经年的绿色大雨中,他从林间穿过,陆妄收了剑,回身瞥了一眼,便再无交集。
    郑南楼其实并没有将他从那片泥沼之中拉出来,他只是让他在下沉的过程中,有幸窥得了那么一丝遥远的天光而已。
    天光要回到天上去。
    陆妄没再往前,而是慢慢地蹲下了身。
    他将自己藏在了窗户下面的阴影里,像是一个可怜的影子一样,去听外面的声音。
    院子里的事应该忙完了,管事招呼了几声就带着人离开了。
    他听见了郑南楼一边和人说话一边远去的声音,他好像只听得到这个。
    等人都走完了,一切又重归寂静,陆妄才终于从那窗户底下站了起来。
    院子里当然没有人,他只看见了几个凌乱的脚印,和那片不知道什么时候彻底绽开的,鹅黄色的花。
    陆妄从未见过这种花。
    树枝上没有叶子,只在枝顶缀了一簇聚合的花团,黄色的花瓣在太阳底下似是散发着一种浅金色的光泽,空气中隐隐有花香传来。
    医官来的时候,陆妄还站在窗口看着,像是入了迷,直到医官唤他才回过神来。
    他指着外面的院子问医官:“这是什么花?”
    医官告诉他,那叫结香。
    陆妄还站在那儿,他什么都没有记住,他只记下了这些花。
    是怀州的结香。
    陆妄并没有看到结香花坠落的景象,因为当天午后,苍夷就出现在了他的房间里。
    他其实算不得多意外,他在郑氏确实拖得太久,藏雪宗迟早会派人找上门开。
    他像往常一样对着师尊行礼,却被人一把扣住了手腕。
    苍夷这次连笑都扯不出来了,两只眼睛愈发得黑沉,像是两片深不见底的潭。
    他似乎是实在竭力压住自己的声音,却还是在质问陆妄:
    “妄玉,你的道心怎么了!”
    第83章 83 一见钟情
    苍夷没有将陆妄带回玉京峰,而是直接就去了闭关的寒洞。
    他似乎什么都顾不上了,平日里那副沉稳持重的模样早就挂不住,直截了当地让陆妄跪下,然后开始不断问他,在郑氏究竟发生了什么。
    陆妄并没有撒谎,他这段时日都待在那座楼上,独自一人在养伤而已。
    至于听到了什么,除他自己之外,没有人会知道。
    他只是隐瞒了这部分。
    苍夷自然是不信的,如果什么都没发生,那陆妄的道心怎么会突然出现裂痕。
    但这也正是陆妄想问的:
    “道心无形,师尊究竟是如何得知的?”
    他说出这句话的时候苍夷还怔了一下,似乎是没料到陆妄竟然会会问他这个问题。
    他从来不会质疑他。
    可陆妄却没有就此止住,而是继续开口:“师尊当年给我立下的,真的是血誓吗?”
    苍夷的脸色微微一变,却是冷冷地笑了一声:“你还说什么事都没有吗?你如今,都敢这么跟我说话了。”
    “弟子从前不问,并不代表不知道。”陆妄低着头,看着眼前灰色的石面,回答说,“我只是觉得没有必要,师尊想要我做的事,我都会去做。”
    “当年我入无情道时被师尊刻下的印记,名为血誓,实际上却是用来监视甚至控制我的,不是吗?”
    苍夷被这么直接戳穿也没有惊讶,他不反驳也不辩解,只冷静地问:
    “你如今是要来和我算账吗?”
    陆妄却摇头:“我若是真的怪师尊,此刻也不会跪在这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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