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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4章

    她旁观天雄军战法十余载,对其用兵习惯了如指掌。早在萧怀谏出兵之前,便已命赵翼率五千精兵伏于城中,设下了三重防线。
    第一道是外防,在城墙之外清野,将百步内的所有房屋、树木、庄稼尽数清除,防止阿弟用火攻。同时开挖壕沟,在河中埋藏竹刺、铁蒺藜,阻挡攻城塔和冲车等靠近。
    第二道设在城墙之上,女墙的垛口上早已设置数百辆投石机,防止对方攻城。箭塔上则布置了五百弓弩手,并配备了数架巨大的床子弩。城楼之上还设置了成堆的滚木礌石,带有铁钉的狼牙拍,用来撞击登上云梯上的敌军。
    第三道设置在城墙之内,是为内防,临漳百姓在战事一开启便被疏散,为巷战做准备。
    在三重严密的布防之下,萧怀谏试图突袭的盘算终究未能得逞。
    更出其不意的是,李修白虽身在泾原,却急调幽州节度使徐庭陌率两万军南下。
    幽州与魏博接壤,后方空虚,萧怀谏怕魏博失守,只好退兵,固守大本营。
    短短半月间,一场精心策划的突袭就此瓦解。
    临漳城下,萧沉璧再度取胜。
    待萧怀谏全军退去,邺城欢声雷动,满城士民奔走相庆。
    萧沉璧站在城楼接受军民欢呼,唇角也微微扬起。
    直至暮色四合,人潮渐散,她仍独自伫立城头。
    此时,一阵沉稳的脚步声自身后响起,萧沉璧回首,眼底闪过一丝讶异:殿下这么快便回来了?不是说明日?
    听说相州出事了。李修白声音简略。
    萧沉璧见他风尘仆仆,一身的铠甲还没换,猜到他是在关心:你还不信我?若连临漳一城都守不住,又何谈收复魏博?
    李修白这还是头一回近距离看萧沉璧身披银甲的样子,只见她发髻高束,英姿飒爽,银红的披风被封猎猎吹起,如同宝剑出鞘,光华灼目。
    比在长安时风采更盛一筹,仿佛这才是她本来的样貌。
    只是那眉宇间微微凝着。
    战事不是暂时胜了,为何心事重重?他走到她身边。
    萧沉璧眼眸忽然抬起,今日满城庆贺,无人察觉的思绪,竟被他一眼看破。
    她问:我哪里不开心了?
    李修白轻轻一笑:你什么模样我没见过,是为了城楼下的这些人?
    萧沉璧被点破,心绪复杂,没再否认,看着城门外排成长队的百姓,有些怅然:也没什么,只是没想到虽然早有布防,临漳的百姓还是被殃及得如此严重。
    你已经尽力了,只要开战,必有伤亡。
    我知道。萧沉璧指着逃难来的队伍中一个眼睛黑亮的小女孩,轻轻叹气,看见那小女孩了么?一月前去临漳布防之时我曾见过她,因她生的有几分像宝姐儿我便记住了。那时她尚是锦衣玉食,有仆妇环绕。如今却形单影只,衣衫褴褛
    她身后那家人,似乎是卖糖人的,我记得本是一家五口,这会儿队伍里那个女孩儿却不见了,不知是被卖了还是死了。
    还有队尾这人,是个屠夫,浑身横肉,我当初去临漳时,他还举着砍刀自告奋勇要参军,可你看他现在的左腿,空空荡荡的,拄着一根拐杖
    萧沉璧越说越感慨:像这样的人还有许多许多,能走得动的,此刻能站到我面前的,还算幸运的,更多老弱,或许早已埋骨荒郊。魏博与相州之争,说到底不过是我与阿弟的权欲之争,却累得万千黎庶家破人亡。有时我也不禁想问,这代价是否太过残酷?这些人真的想要我回去么?
    晚风拂过,吹起她额前碎发。
    这一刻,她不再是算无遗策的郡主,只是一个在权力与苍生间挣扎的迷惘的人。
    李修白静默片刻方开口:从前,孤手刃仇敌之后,也曾有此疑问。当时,孤杀的是多年前陷害先太子的千牛卫,为了打探到这二人的身份和居所,清虚真人布局十年,折损暗探无数。报仇之后,孤却无半分开心,询问真人,为一人之仇,葬送这许多性命,值得否?
    萧沉璧侧目。
    李修白继续道:真人说,储君之尊是国本所系,万死不惜。可那时,孤在想,逝者已矣,生者的命还长着,凭什么这些人的性命就轻贱如草芥?那些死去的暗探,甚至从未见过先太子一面。
    萧沉璧抬头看向李修白,忽然觉得,他们何其相似同样被赋予复仇的使命,同样不得不在棋局中以众生为子。
    当时,站在漳水河畔,望着一地残尸,她也曾痛苦不堪,扪心自问她何德何能,值得这百余条性命相换?
    拼尽一切回到魏博之后,想拯救的人竟然是算计她最深的人,更让她对这些死去的人愧疚不已。
    如今不止是一百五十个人,是成千上万的人。
    这些人皆是因为他们姐弟之间的斗争流离失所,难言的愧疚更是折磨得她于心不安。
    萧沉璧看着这些难民自嘲道:我从前总觉得神佛之事荒谬不堪,与其将希望寄托在这些渺茫的事上,不如想办法让自己尽力在争取。可从长安到相州,这两月内又看着百姓们拖家带口,流离失所,忽又觉得自己太过自大。我少时虽艰辛,终究是节度使之女,见过天地广阔,即便跌落尘埃也能借势翻t身。可这些百姓呢?
    她指向城外蜿蜒的人流:他们或许一生不曾走出村落,不识字,不知天地之大。每日挣扎求存已是不易,又何谈其他?
    反倒是神佛之说能许他们一个来世的希冀,让今生的苦难不至于太过难熬。
    李修白听罢,侧目凝视着她的眼睛,那目光既非情人间的缠/绵,也非仇敌的审视,掺杂着复杂的情愫。
    萧沉璧被盯到有些不自在,微微别开脸:看我做什么,觉得我软弱?
    不是,他道,声音较方才更沉,恰恰相反。只是觉得只有直面代价之重,而非视之为理所当然的人,才配执掌权柄,引领众生。
    不过神佛之说太过渺茫,来世更是虚妄。你我所能做的,只有尽早终结这乱世,还天下一个海晏河清。这才是对逝者最好的告慰,对生者最大的慈悲。
    一股酸涩又温热的暖流瞬间涌遍萧沉璧全身。
    世人或惧她、或敬她、或利用她,只有他看透她这身铠甲下的软肋,并告知她这软肋恰是她力量之源。
    萧沉璧眼底迷雾渐渐散去,重新凝聚起更为坚定的光彩。
    残阳渐渐熄灭,最后一缕光将他们的身影拉长,交融在一处,仿佛两个人彻底融为一体。
    她甚至有一丝后怕,若当初真对李修白下了死手,往后余生,恐怕再也找不到第二个能如此了解的人,那时,该会有多寂寞?
    第67章 计中计 用这身血肉为你铺路
    临漳一战后, 萧怀谏暂时收敛锋芒,按兵不动。
    但这并不意味着永远休战。
    李修白贵为一国储君,终究要回长安执掌大局。
    神策军还需防御回纥与吐蕃, 更不能长久滞留。
    深思熟虑后, 萧怀谏决定以不变应万变,将局势拖下去。
    他坐拥十万大军,而相州仅有一万守军。只要李修白离去,他随时可以再度发兵。
    待魏博彻底统一, 即便是李修白震怒,也难以轻易发兵。
    观察数日后, 萧沉璧看破了弟弟的盘算。
    不得不承认,这一招极为高明。
    李修白刚被立为太子,国祚初定,长安的邸报日日如雪片般飞来。萧沉璧心知他朝务繁忙, 根基未稳,确实不宜久留魏博。
    若是没了神策军支持, 相州即便不被立即攻破, 也会被长久拖垮。
    萧沉璧忧心忡忡。
    与此同时,萧夫人的病情日益恶化。
    她患的是痨病,这些年来身子一直不好,先前被儿子关押时屡次自杀未遂,更是亏空了根本。
    本来萧沉璧归来后,她的气色稍有好转, 但这数月来姐弟相争,她心思郁结,旧疾骤然加重。
    她自知时日无多,为免女儿担忧, 严令医官不得将实情往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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