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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被注视的女孩

    在之后的上学日里,我开始悄悄模仿伍伊琳的穿搭,那些保守、简单又安全的衣服,被我一件一件地收进衣柜深处。
    一开始,是吴益修先注意到了。
    那天早上,我穿了一件剪裁贴身的上衣,走进教室时,他的视线明显停顿了一下。
    还没等我坐下,他就把外套递了过来。
    「你今天穿这样,会不会有点冷?」他语气自然,却带着一种过于熟悉的关心。
    「不用啦。」我随即摇头。
    他没有勉强,只是收回外套时,眼神多看了我一眼。那种眼神,下意识地把我放进了某个需要被保护的位置,我知道吴益修对我的付出,绝对没有同学间友谊那样单纯,他的眼神完全出卖了他。
    「好看是好看,」他笑了一下,「就是……露了点。」
    我没有接话。毕竟我做的这些改变,本来就不是为了他。即使得到了他的注意,也没有让我感觉比较被肯定。
    这类的衣服,让身体的线条变得明显。镜子里的自己,和平常不太一样,布料随着动作移动,领口之下,春光若隐若现,不是刻意张扬,却无法忽视。
    那不是赤裸,而是一种被视线轻轻触碰过的感觉。
    我心里其实有点彆扭。却还是装作若无其事,假装自己本来就是这么敢穿衣服的女生。
    而我这身穿搭,一早君怡都发现了。
    她盯着我看了几秒,笑得意味深长:「哇,最近走性感路线喔?」然后补了一句:「爱水不怕流鼻水啦。」
    我笑了笑,没有解释,其他两个不太熟的室友也发现了我的穿搭改变。
    「诗婷,你穿这样很好看喔!」那些称讚落在我身上,轻轻的,却一个接一个。
    也许,我真的只是还没习惯这样的自己。不代表不适合。
    于是我继续尝试。直到某个时候,我发现目光变多了,评论也跟着多了。
    而我,没有再急着躲开。
    唯独通识课上的林家同,依旧安静。
    我坐在原本的位置,低头抄笔记,却能清楚感觉到,他就在那里,但他的眼神从来没有多注意我半分。
    我不知道从这个角度,他能不能看见那些被布料遮住的线条,更不知道,他能不能看见,我其实很用力藏起来的那一点不安。
    我只是很希望,在那一片冷静与距离之中,他能够注意到我。
    可他的反应,却出乎意料地冷淡。
    没有多看,也没有多问,这阵子我所有刻意的改变,都落在了他视线之外。
    剎那间,我突然分不清,是衣服不对,还是我,本来就不在他的选项里。
    林家同到底喜欢怎样的女孩?
    我接着去了关怀生命社的社团办公室。校狗一零一不时会在这里出没。牠是一隻聪明的狗,眼神里带着一种与年纪不符的沉稳,看着学生来来去去,从不乱吠,反而会主动凑上前讨摸。
    幸好我早就准备好了肉乾。牠大概也从我背包里闻到了味道,一下子精神全来,迫不及待地在我身边打转。
    可能是因为阿妹太小隻了,面对这种中型犬,我竟然有点招架不住。
    牠一扑上来,我整个人差点失去重心。
    幸好宇皓学长正好在附近,赶紧过来替我解围。
    宇皓学长低头对着一零一说:「一零一,sit down。」
    「牠真的很听你的话。」
    「拜託,我可是牠的饲料主人,」他笑了一下,「不听我的,难道听校长的吗?」
    「牠啊,太热情了,」宇皓又补了一句,「可能太久没看到漂亮的小姐姐来社办了。」
    漂亮的小姐姐。是在说我吗?
    我突然有点不自在,下意识拉了拉上衣的领口,好像被谁看穿了什么似的。
    「诗婷,怎么会来?」宇皓蹲下来继续摸着一零一,没有抬头看我。
    「我……你上次不是说,如果想撸狗可以来这里吗?」
    「对齁,」他想了想,又笑说,「不过牠跟小型犬差很多,没有那么会卖萌,有时候真的很失控,还要一直带牠去消耗体力。」
    阿妹就像棉花糖一样,怎么扑都不会痛,一零一却像一辆小坦克,满满的热情。
    「学长,你有养宠物吗?」
    「其实没有,」他回答得很自然,「但我一直都很喜欢动物。」
    这个答案让我有点意外。但转念一想,好像也不矛盾,喜欢,不一定非得拥有。
    宇皓学长打开了社团办公室,跟我介绍墙上的海报和社团的歷史。
    我站在照片前,很快就看见了那张熟悉的脸。
    他出现在好几张活动照里,神情认真,看起来不像只是来凑热闹。他好像比我原本以为的,还要善良一点。
    我这才想起来,自己来这里的目的,其实不只是为了撸狗。
    「感觉……有很多家同的照片耶,」我假装随意地问,「他很常参加活动吗?」
    「那你跟他怎么认识的?」
    宇皓看了我一眼,笑得有点意味深长。
    「废话,」他说,「他当然要来,他可是前社长耶。」
    原来,他不只是喜欢动物,他是真的,把这些事情放在心上。
    想到他曾经随口说过的那些,把拯救生命讲得像革命一样,我突然意识到,那样热衷的傻气,其实不只属于宇皓。
    校狗一零一躺在地上,口水流了一地,看起来满足又放松。
    我看着那些照片,还是忍不住开口。
    「那……学长,」我小心翼翼地问,「你可以再跟我多说一点,关于林家同的事吗?」
    宇皓学长没有立刻回答。
    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那个眼神,像是已经察觉了什么。
    林家同对于我的改变毫无反应,让我一度觉得,自己像个傻瓜。
    明明宇皓学长说过,他也喜欢看女生。
    可我还是忍不住怀疑,是不是自己根本站不上他的审美标准。
    后来,君怡又约了我去看篮球比赛。
    我还是精心打扮了一番。明明心里告诉自己不要再期待,却还是忍不住想起,上一次在体育馆外,曾经遇见过他。
    只是那天晚上,比赛都已经开打了,君怡却迟迟没有出现。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传来讯息。她说诊所突然涌进很多病人,下不了班,连手机都是刚刚才有机会拿出来。
    讯息后面,接着好几个抱歉的贴图。
    我没有生气。这种突发状况,我能理解,医疗业环境就是如此,牺牲自己照亮别人,这跟服务业没有不同,只差在没有服务费。
    只是坐在观眾席上,身边的位置一个个被填满,我却显得有点多馀。
    体育馆明明是室内,我却还是觉得冷,这该死的冬天。
    那天是资管系对上环安系。我缩了缩肩膀,忍不住小小地发抖。
    我只穿了一件一字领的毛衣洋装,布料贴着皮肤,挡不住冷气从四面八方渗进来。
    我还是把注意力强迫放回球场,告诉自己要好好看比赛。
    但少了65号的资管系,打得实在惨烈,这不知道几连败了。
    进攻失误连连,每一球都投了个肉包,反观环安系,动作又快又狠,还时不时出拐子,裁判却像是没看见。
    我的情绪一点一点被点燃。
    「欸,又没吹,搞什么啊!」我忍不住低声抱怨。
    就在这时,有人坐到了我旁边。
    「这么生气?」他的语气带着一点笑意,像是看见了什么似曾相识的画面。
    我立刻收起刚才那副气急败坏的表情,才意会自己刚刚,好像真的有点兇。
    「都是你啦。」我没好气地把气出在他身上,「资管才会一直输。」
    他指了指自己,「我?」
    「对啊,」我说,「你如果没出车祸、不能打球,今天就不会打得这么烙赛。」
    他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出来。
    「怎么听起来,比较像是在称讚我实力不错?」
    我也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你伤口好了吗?」我问。
    「托你的福,已经结痂了。」
    「现在都不用戴护具了?」
    「医生说不用了,」他顿了一下,「只是三个月内还不能打球,之后还要再照一次x光评估。」
    我叹了口气,「希望你赶快好起来,不然你们系篮我真的快看不下去了。」
    他侧过头看我,「不会啊,我看你看得很投入。」
    那句话来得太突然,我一下子不知道该怎么接。
    正当我哑口无言的时候,一个大大的喷嚏毫无预警地打了出来。
    下一秒,他站起身,脱下自己的飞行外套。
    还没等我反应过来,那件外套已经披在我肩上。
    那件外套带着他的体温,还有一点淡淡的、熟悉的味道。
    温度从肩膀一路往下蔓延。
    篮球赛结束后,他陪我一起走回山下的宿舍。
    那段路其实不算短,也不算远,但我们却走得很慢。
    一路上谁也没有主动开口。
    不是没话说,而是很清楚,只要多说一句,就可能破坏什么。
    夜晚的风有点凉,我身上还披着他的外套。
    脚步声在安静的路上显得特别清楚。
    我们两个人,都在默默替时间争取一点空间。
    到了宿舍门口,我停下脚步,把外套从肩上取下来递给他。
    正准备走进去时,刚好看见君怡站在门口。
    她一眼就嗅到了八卦的气息,立刻装作完全不认识我,头也不回地溜进宿舍。
    我转回身,看见他还站在原地。
    他像是想说什么,却又迟迟没有开口。
    陪我慢慢走回了宿舍,也担心我会冷给我外套,只说了小心安全。
    「大家好像都有发现我变了,」我看着他,「你有没有发现,我哪里不一样?」
    他想了一下,语气很直接:「你是指穿搭吗?」
    「对,」我说,「我为了这个穿搭,花了很多心思。」
    「可是你好像,一点回应都没有。」
    他愣了一下,像是没料到我会这样说。
    「我应该回应什么吗?说我觉得很漂亮?」他顿了一秒,又补了一句。
    那句话落下来的瞬间,我心里某个地方狠狠震了一下。
    「所以,」我勉强扯出一个笑,「你觉得我穿起来,还是没有伍伊琳好看?」
    他露出一个困惑的表情。
    「就是上次吉他社成果发表,」我说,「你看得目不转睛的那个女生。」
    他恍然大悟似地「喔」了一声。
    「是喔。」他笑了笑,「原来她叫伍伊琳。」
    他的反应很自然,也很真诚。不像是在装傻,也不像是在敷衍。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他真的没有把她放在心上。
    可这个认知,没有让我好过一点。
    「算了。」我耸耸肩,「我输了可以吧。」
    「反正我身材本来就没人家好。」
    他皱起眉,语气比刚才多了一点认真。
    「我觉得原本的你就很好了,你不用去模仿她。」
    那句话,本来应该是安慰。
    可听在我耳里,却荒谬得让人想笑。
    我花了这么多心思,换了一个不像自己的样子,小心翼翼地站到他面前。
    而他的回应,却叫我不用模仿她。
    我突然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嘴角勉强弯了一下,却完全笑不出来。
    最后,我什么也没再说,转身走进宿舍。
    我一打开宿舍门,眼泪就整个溃堤。
    像是一路撑着的东西,在门关上的那一刻,全数失守。
    「他到底什么意思啊……」
    我几乎是哭着说出口,「我明明做了这么多。」
    君怡被我突如其来的情绪吓了一跳,立刻从床上坐起来。
    她显然还搞不清楚状况,只能先走过来拍着我的背。
    「欸、欸,你怎么了?」
    她掩不住担心看着我,连旁边不熟的室友都探头。
    我说不出完整的句子,只能一边哭,一边断断续续地喘气。
    「刚刚那个……」君怡迟疑了一下,还是问了,「是那个65号先生吗?」
    我用力点头,眼泪完全停不下来。
    「我觉得我好像失恋了!」我几乎是用喊的,「可是我们根本没有在一起!」
    声音一出来,然后我哭得更兇。
    「我为了他改变那么多……」我抹着脸,语气失控,「穿我平常根本不敢穿的衣服、做我本来不会做的事……」
    「结果他居然跟我说。」我吸了一口气,却怎么都吸不满。
    「叫我不要模仿她,以前的我比较好。」
    「那到底是什么意思啊?」
    那句话像是卡在喉咙里的刺,越想越痛。
    我整个人坐在地上,歇斯底里地哭着,连形象都顾不上了。
    君怡终于慢慢拼凑出来,她发现我和那个65号先生之间,显然不只是「认识」那么简单。
    只是,她还不知道那条线,到底走了多深。
    她没有急着问,只是转身倒了一杯水,蹲到我面前。
    「来,先喝一口水,」她语气很稳,「慢慢跟我说,好吗?」
    好一下子,我才真的停下来喘了一口气。
    后来,我把这学期发生的事,一件一件地告诉她。
    从开学第一天遇到他到后来曖昧到我怎么开始怀疑自己,想改变自己,跨越自己的心理障碍去面对林家同。
    君怡听得很安静,没有插话。
    等我说完,她沉默了几秒,才开口。
    「我不是要说他不好喔。」她很冷静地说,「可是如果一个人一直在跟你打躲避球,却又不让你离开……」
    她看着我,语气比任何时候都认真,她用她清醒的脑袋跟我分析。
    「那这个人,其实不太行。」
    她的话好像也打醒了我。
    我突然明白,原来我不是疯了,也不是太贪心。
    我只是,真的被卡在一个不上不下的位置太久了,我真的没办法再陪他打躲避球。
    被君怡那句话点醒之后,我第一次认真地想,是不是该停下来了。
    虽然君怡从来没有谈过恋爱,我们对爱情的理解,多半停留在想像里。
    可有些事情,其实不需要经验也能看得明白。
    该暗示的、该明说的,我都已经做得够清楚了。如果一个人仍然不愿意给出答案,那本身,就是答案。
    我从来没有这么努力去争取过什么。不论是一件事,还是一个人。
    可林家同的回应始终不温不火,我又何必继续,一个人唱着没有观眾的独角戏于是,我决定放下他。
    不是立刻不喜欢,而是慢慢把那份情感收回来。冷静想想,那些心跳、期待与不安,或许只是身体里的化学反应在作祟。多巴胺让人兴奋,催產素让人依恋,于是大脑替我编织了一场过于美好的幻想。
    等这些指数慢慢退去,也许我就能恢復理智。
    像君怡那样,清醒一点,不再被情绪牵着走。
    我没有再纠结他说「原本的我就很好」那句话。
    穿搭换换口味,我觉得也不坏。那些曾经被我封存起来的衣服,我没有再拿出来,也像是,跟过去那个小心翼翼的自己,道了别。
    可偏偏就在那个时候,他开始慌了。
    他传讯息来关心我,问我在干嘛、最近好不好。
    通识课上,我刻意坐到离他最远的位置。不是赌气,只是不想再给他任何还有机会的错觉。
    我心里很清楚,他需要的不是我陪他聊天,而是好好想清楚,自己到底要不要在一起。
    而不是继续跟我玩那场没有终点的躲避球。
    下课时间,他快步追上来,伸手想拦我。
    我甚至没有停下来,只淡淡地说了一句:「借过。」
    语气平静,情绪非常冷淡。
    我感觉得到,他被我的反应吓到了,那不是他熟悉的我。
    那天之后,他的讯息更多了。
    tom听完后,忍不住皱眉。
    「他未免也太晚发现了吧,现在才要拼命挽回你。」他语气有点不平。
    「其实我不觉得他是太晚发现,」慢慢说,「比较像是他快克制不了了。」
    我想起以前老师提过的那个故事。关于亚当,关于被禁止的苹果。
    「我觉得他就是亚当。」
    我说这句话时,眼神难得亮了一下。
    再细数几週,就要期末考了。也意味着,我和林家同之间,那条本就脆弱的连结,终于走到尽头。
    当我开始认真打扮,身边的善意明显变多了。
    可我并不觉得这代表什么行情变好。看着手机里一封又一封的讯息,我一则也没有回。就连林家同的关心,我也没有点开。
    「我们聊聊好吗?」那是他最后传来的讯息。
    我努力克制自己,不想再被他牵着走。他的情绪、他的好不好,总是轻易左右我的选择。
    可同时,我又无比渴望他能给我一个不拐弯抹角的回答,一句简单的「好」,一句「我们在一起」。
    明明是冬天,却下起了一场大雨。半山坡上的校园,很快被浓雾笼罩。
    我被困在系栋之间,只好站在走廊里,等雨停了再回宿舍。
    我搓着手心,静静等着。
    就在这时,我在走廊另一头,看见了一张熟悉的脸。
    我假装没看见他,反而先和宇皓学长打招呼。
    「嗨,诗婷!」宇皓学长的声音一如既往地有朝气。
    明明很清楚,眼前站着的是两个人,却连一个眼神,都没有分给林家同,
    他脸上的神情一闪而过的失落,我其实看见了。
    也正因为看见,心里才更不捨。
    「对啊。」宇皓学长问我,「你吃了吗?」
    「晚点再吃,不太饿。」
    「没有,忘了带伞,想说等雨停再回宿舍。」
    宇皓学长看了眼外头的天气,又转头问他。
    「你不是要下山?顺便啊。」
    「喔。」他没有拒绝,只简单应了一声,手里握着伞。
    「没关係,我再等等。」我婉拒。
    「我跟你说,」宇皓学长笑了笑,「照这个雨势,今天不会停啦。」
    说完,他像是有意无意地推了我们一把。
    「好啦,我要回社办了,拜拜。」
    他打开伞,让我走在内侧。距离近得,比之前他陪我回宿舍时,还要近。
    一路上,我们都没有说话。他像个做错事的小孩,每一步都显得小心翼翼。
    他微微侧过身,把我护在怀里,尽量不让我淋到雨,我原本已经收回的心,却又不受控制地怦怦跳了起来。
    雨下得很大,他自己淋湿了,却一再确认我有没有着凉。
    到了宿舍门口,我才发现,他左半边的衣服,几乎全湿了。
    「谢谢。」我停下脚步。
    「那我先走了。」他说得很客气,也很有分寸。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离开的背影,也想起刚刚刻意对他的冷淡。
    那一瞬间,心口忽然一阵刺痛,我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对他这样。
    明明对他的每一个靠近,都还这么有感觉。
    我是不是给他一个可以解释的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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