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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傅旬想吃面条,乔知方做的咖喱鱼蛋xo酱拌面。外卖送了过来,他点了咖喱乌冬面和牛柳沙拉,他把面条放进咖喱汁里,吃了一根,就不想吃了。
    鼻子闻不到任何味道了。
    牛柳,芝麻叶,罗马生菜,罗莎红生菜,坚果,橙子,小番茄,洋蓟,沙拉五颜六色的。
    他从沙拉里挑了根芝麻菜,感觉吃着没味道,这才想起来没倒油醋汁。懒得倒了,他劝自己吃点蛋白质,刚吃了一口牛柳,就觉得腥,为什么小番茄要放在牛柳上面呢,牛肉腥得他想吐……
    可能是因为生病了,他现在根本没有胃口。
    乔知方问傅旬吃饭了吗,算吃了吧。傅旬回完了乔知方的消息,漱了漱口,吞了片退烧药,就又回卧室睡觉去了。
    他睡得不好,肉身沉重,他分不清自己是醒着的,还是在做梦。摄影棚里堆着苹果箱和各种器材,许克勉导演在一边讲戏,讲得很复杂,他说语言有两种,一种是转喻的,一种是隐喻的。
    人用语言去想事情,所以思维就是语言。转喻是相邻原则的,比如“你看我”,你、看、我,主语挨着动词挨着宾语。欲望的目光是转喻的,看见下巴,幻想下巴附近的脖子、幻想身体。隐喻是相似原则的,信徒的目光是隐喻的,看见耶稣的圣像,想起天堂、永生。
    许导和掌镜说,你的运镜不太对,要继续调整,镜头让观众看到对方,但不是只看到了对方,思维是转喻或者隐喻的。
    看。观看,或者凝视。不知道为什么,傅旬发现站在自己对面的是乔知方。他看着乔知方,欲望的目光是转喻的,他从乔知方的喉结,想到他的锁骨、手臂上的淡青色血管,腰,大腿。
    脊椎深处传来似乎沉闷却又尖锐的酸痛感,他分不清这是生理性的痛苦,还是欢愉,只觉得肉身如此沉重,他切实地感受到自己存在着一具无法脱开的身体。
    他看乔知方的目光,不只是转喻的。一个人看向自己的爱人,目光也是隐喻的,他从对方身上看到了太多的东西。乔知方陪他念《长夜漫漫路迢迢》的台词,乔知方是蒂龙、是玛丽、是杰米,杰米说:“我们一直很亲密——与一般的兄弟关系不一样。为了他我什么都会做的。”
    乔知方,乔知方,乔、知、方。转喻的,或者隐喻的目光里的乔知方。傅旬不明白,为什么自己能够这么爱一个人,他觉得害怕。
    为什么他这么在意一个和自己没有血缘关系的人?
    他和乔知方,还可以有更稳定的联系吗?他觉得不安,好像他会很快就失去他。
    十八九岁的乔知方和他说:“傅阳阳,同性依恋和同性恋,我还是能分清的。”
    傅旬被当场戳破了一个秘密,羞涩难当,但他是不肯认输的,他说:“我发烧了!”
    乔知方,你看到了吗,我发烧了。你快关心我。
    乔知方说:“那你现在是真的阳阳了。”
    乔知方在微微歪着头笑。傅旬想,如果自己是导演,如果他要拍乔知方,拍乔知方的性吸引力,那乔知方一定不是在热烈地接吻或者在撕开谁的衣服,他的性感流露在细腻的地方,在戴手表的手腕上、指甲修剪整齐的手指上,在细微的神情里。
    乔知方在雪地里抽烟。
    他想和乔知方接吻,他就那么看着乔知方,一直一直看着他,用眼神代替行动,让精神得以满足。
    他说乔知方从来不和自己一起抽烟,他说乔知方你为什么要抽那么呛嗓子的烟。
    他说:乔知方,你气死我了,你怎么自己走了。
    巴黎一点都不好,片场一点都不好,这个世界一点都不好。去他妈的世界——
    其实不是巴黎不好,不是片场不好,是乔知方不在。
    喜浩的律师和他说,他得赔六千万。
    喜浩是真的不好,到底是谁忘本,喜浩给他资源,他没给喜浩挣到钱吗?这两年他接的电影,喜浩出力很少,但喜浩会在签合约的时候,要求制片方再打包几位喜浩的艺人一起签——
    如果他忘本,在他爆红的时候,他就会趁着热度找好下家,把喜浩踹了。结果喜浩把杨姐踹了。
    六千万?傅长林有六千万,他带着自己的情人、孩子,去了国外,现在他们已经是新加坡人了。
    傅旬不是新加坡人,傅旬是南京人。
    南京下雨、下雨、下雨。外公说:“阳阳,你舅舅不是故意的呀。”不是故意的?可是他妈妈的遗产就这么没有了。傅长林有一个儿子,他以前以为那个小孩是傅长林的助理和前夫生的儿子、是需要他照顾的弟弟,结果那确实是他的弟弟,是傅长林的亲儿子。
    傅长林,你的私生子,只比我小五岁呀?
    傅长林,你好有本事。
    妈妈在上海住院,妈妈说住着不舒服,妈妈很瘦,像一朵正在枯萎的白玫瑰,妈妈拍着他的背,说:“阳阳,妈妈想回南京,你记得回南京看妈妈。”傅旬哭着抱住他妈妈,妈妈在他面前,可是他知道,她快要不在了。
    浑身都疼,疼痛渗进身体的各处,像是也拥抱住了骨头。他一直哭、一直哭,就像南京一直下雨,就像他只有十五岁。
    妈妈得的是黑色素瘤,恶性肿瘤,发作得很快。
    妈妈摸着他的手臂,说:“阳阳,把身上的痣点了吧,啊?”
    点痣的时候,就算涂了麻药,其实还是能察觉到痛的,傅旬又感受到了那种麻木的痛意。他走出医院的皮肤科,造型师帮他整理了头发,导演在等着他,让道具组的人往他的身上喷水,说想拍他湿着头发流泪。
    是要左眼流泪,要右眼流泪,还是双眼都流泪呢?你们都在看我,也只是在看我,像看一件物品。
    水从医院上面泼下来,傅旬低着头往前走,觉得冷。
    好冷。
    他听见有人敲门,他不去开门。他在心里想,乔知方,你为什么不来?
    乔知方,你为什么不能主动找我?
    乔知方,你在柏林为什么走了?
    第34章 花
    乔知方换乘了两次地铁,坐一号线到国贸,步行到了傅旬的公寓楼下。朝阳区和海淀区给人的感觉并不一样,国贸附近,北京cbd核心区,高楼大厦聚集,人流如织。
    乔知方一路走过来,路边奢牌林立,蒂芙尼、古驰、爱马仕……傅旬的合作品牌给他铺了地广,乔知方看见广告橱窗里的傅旬,挑了一下眉。
    从卫星图上看,人渺小得像蚂蚁一样,傅旬能在北京这样寸土寸金的地方占据一小方空间,并不容易。
    乔知方没有在广告橱窗前停留,因为他更想去看傅旬本人。
    傅旬得了新冠,趁着没到症状爆发期赶紧回了国,回国之后高烧不退,自己跑到朝阳区居家隔离来了。
    乔知方已经开学了,要见导师,要准备就业,学校出版社的主编计划出版他联培导师的学术论文合集,联系他问他能不能翻译,他手里一下子攒了好几件事情。
    他没那么多精力每天去傅旬的大平层里照顾八万,傅旬的助理小y把八万带走了。其实八万本来就是小y捡的猫,小y特别喜欢八万,觉得它小小的,很通人性,然而他过年前在和女朋友换房子,房子里全是打包箱,过年他又要陪女朋友回老家,就把八万托给了傅旬。
    傅旬不怎么在家,但是给八万买了不少东西,猫抓板、猫窝、猫爬架、猫粮、猫罐头、猫砂、猫玩具、安定喷雾、各种冻干……
    乔知方把八万的东西放到私家车的后备箱里,在地铁站附近等小y。小y也是开车来的,乔知方隔着航空箱逗了逗猫,带着点不舍把八万送了出去。小y接过来八万,叫了几声咪咪和八万搭讪,八万也咪咪叫,听得乔知方直心软。
    小y往自己车上搬东西,说自己和女朋友早就给八万买好猫窝了,旬哥买的猫粮也是他给的链接,他把八万带走了也不换猫粮,不用担心八万不适应。
    小y比傅旬和乔知方都会养猫,他说自己上中学的时候,爸妈家就养猫,现在他要有自己的小猫了,真是老泪纵横。
    乔知方问小y傅旬怎么样,小y说旬哥烧得厉害,在巴黎都难受得吐了——
    傅旬这个人,不愿意给人添麻烦、不愿意让人担心自己,所以一直没和乔知方说实话。
    小y很有眼力见儿,就算他搞不清楚傅旬和乔知方到底是什么关系,他也知道傅旬很信任乔知方,反正旬哥肯定比信他更信任乔老师。
    小y问乔知方要不要去看看傅旬,把傅旬在朝阳区公寓的门卡和钥匙给了他。当然得看,怎么能不看呢,乔知方没那么多精力陪着八万,也没有做好养猫的准备,但是不管怎么样,他都能照顾傅旬。
    到了傅旬的公寓的楼下,乔知方有门卡,安保查过之后,他上了楼。傅旬的公寓在五十层往上的楼层,坐电梯都得坐半天。
    他出了电梯,敲傅旬家的门,敲了两分钟,没人回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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