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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冯晟竟也在其中。
    沈元章没有说话,一手搭在护栏上,一边垂下眼,看着笑吟吟的付明光。台下有当红的歌女正在唱歌,声音低低柔柔,男男女女在舞厅上搭着肩踩着节拍跳舞,一派醉生梦死的绮靡。付明光身边也靠了一个艳妆的女郎,替他点烟倒酒,付明光偶尔凑那女郎耳边说了几句话,那女郎嗔怒地拍付明光的手,碰上,又暧昧地贴上自己白皙纤嫩的手臂。
    不多时,他们便三三两两地转入舞厅,女郎想拉了付明光往舞厅去。付明光却没筋骨似地抓着人家姑娘的手指不肯动,带了几分酒意一笑,变戏法似的,手中多出了一个镶宝石的戒指套在了女郎细长的手指上。女郎脸颊微红,却没有再纠缠,袅袅地离开了。沈元章看着付明光仰着脖颈靠在深色沙发上似在休息,露出的一截脖颈白而修长,喉结突出,衣襟开了两颗扣子,俨然醉眠花丛的浪荡子。
    倒没有辜负他那双招蜂引蝶的眼睛。
    过了片刻,沈元章抬腿下了楼,朝付明光走了过去,“付先生。”
    付明光迟缓了两秒才睁开眼,沈元章个头高,肩宽,站在他面前,微微倾身,竟挡住了大半光,他眯起眼睛认了又认,才道:“小沈老板。”
    “你怎么在这儿?”
    沈元章言简意赅道:“约了一个朋友。”
    付明光也没有深究,只是看着沈元章,微微笑了一下,道:“那真是巧,我们在这儿也能见着。”
    “是巧,”沈元章说,“付先生还要留下吗?”
    付明光朝他眨了眨眼睛,道:“我也该走了,不然就走不了了,”他那话说得暧昧,说罢,摇摇晃晃地站起身,可刚站直就歪了一下,好似要跌回沙发,沈元章眼疾手快地抓住了他的手臂。二人挨得一下子就近了,近得沈元章闻着了付明光身上的酒气,香水味道,也看见了他衣领和脖子上的一个淡淡的口红印。
    沈元章:“付先生?”
    “没事,一下子起太猛了,”付明光笑了笑,说,“小沈老板也回去了吗?”
    沈元章并未松开付明光,付明光也没有抽出手,他道:“嗯,付先生身边怎么没人跟着?”
    付明光道:“啊,我让他去做别的事了。”
    沈元章道:“我送你回去吧。”
    付明光抬起脸,俊俏的面上被酒水晕染得微红,眼睛显得分外柔软多情,他朝沈元章笑了,说:“那会不会太麻烦小沈老板了呀?”不知是不是在沪城待得太久,付明光那话出口竟带了几分沪城的腔调,哑着嗓子,低低的。
    沈元章看着付明光的脸,慢慢道:“不麻烦,送沈先生是我的荣幸。”
    第7章
    二人此前虽约过几回,却都是客气疏离有余,如此亲近,还是头一回。
    沈元章送付明光回了汇中饭店,付明光这一个多月都是住在这里,饭店的白俄侍应生早已经认识他,见付明光尚且清醒,沈元章给的小费又大方,便也没有多管。
    沈元章将付明光扶回床边,转身去给他倒了一杯热水,回来时却是一怔,握着玻璃杯的手捏得紧了紧。偌大的欧式大床,付明光躺在深色的床单上,身体瘦削却不单薄纤弱,他个子高,腿垂落在床沿,越发显得修长,酒醉,热,他一只手旁若无人地在解衬衫扣子,曲起的手臂,线条分明的下颌,落在沈元章眼中都带上了几分不可言说的诱惑意味。
    是的,诱惑。
    沈元章近乎刻薄冒犯地觉得,付明光在勾引他,在欢场上招蜂引蝶撩拨女人不够,现在又在他面前勾引他。过了几息,沈元章平静地走近了付明光,他坐在床边,一手揽过付明光的肩膀半抱着他,一手端着水,开口却是有礼,道:“付先生,喝点水。”
    付明光有些不耐地皱了皱眉,也确实口干,便就着沈元章的手小口小口地啜着杯中的温水。沈元章目不转睛地盯着付明光,看着他将嘴唇贴在杯沿上,玻璃杯透明,有那么一瞬间,沈元章竟有种付明光嘴唇碰的不是杯子,而是他的手掌。那夜荒唐的梦又复苏,钻入他的脑海,沈元章想,这一刻——抽开水杯,将掌心贴上去捂住付明光的嘴,将梦中种种都付诸真实,这是再好不过的机会。今晚也给了他一个再好不过的借口,酒后乱性,男人都喜欢拿这套做说辞,殊不知不过是早就心怀叵测,寻个机会逞欲罢了。
    沈元章虽不谙风月,却到底出身富贵,业已跻身名利场数月,对这种把戏自然见过。
    沈元章掌心好似泛起了酥酥麻麻的湿热,指尖也有些触电似的麻痹,他恍了一下神,却听付明光含糊地“嗯”了声,沈元章这才发觉杯中水空了。付明光没喝够,睁开眼睛不满地看着他,醉红的一张脸,唇色湿润,鼻梁秀气英挺,那双眼睛挨得这样近看更显优越——撇开他的家业本事,付明光光靠这张脸就能在沪城吃饱饭。沈元章盯着他唇边的水色看了一秒,拇指已经抚了上去,软而润,如他梦见的那般——
    “小沈老板?”付明光叫他。
    一杯温水入喉过肚,付明光清醒了几分,看着沈元章,沈元章自若地屈了指头,问:”付先生,你感觉怎么样?“
    付明光想说话,脸色却突然变了,推开沈元章跌跌撞撞地跑进了卫生间,里头传来哇哇的呕吐声,足见没少喝。沈元章跟了过去,止步在门边,“付先生?”
    付明光一手撑着马桶沿,伸手摆了摆手,示意他没事,也让沈元章不要过来。沈元章又去倒了一杯清水,拿了毛巾,给付明光漱口擦拭,等他收拾好,二人无形之中亲近了几分。付明光用冷水洗了把脸,吐完之后,他清醒了许多,手中也多了一杯蜂蜜水,沈元章让他靠坐在沙发上,握着他手腕替他按揉穴位,说:“按内关穴会舒服一些。”
    付明光此时有了精神,歪头看着年轻人,玩笑道:“小沈老板好细致贴心,打哪里学的,这样会照顾人?“
    沈元章没隐瞒,说:“我三哥离家那几年,三娘心中难过,只能借酒消愁,都是我在照顾她。”
    付明光对沈家兄弟阋墙的事也有所耳闻,对个中内情却知之不详,沈元章说得平静,他却不知沈三太太醉酒后远不是付明光这般好说话。那几年的沈三太太拿下人的话来说,就是疯了,喝了酒撒起酒疯来,沈元章彼时不过一个十二三岁的少年,哪里按得住喝醉的沈三太太,他身上,脸颊都是常带伤的。所幸脸上的伤口不深,没有毁容。
    付明光说:“你三哥这些年一直没有音讯吗?”
    沈元章抬起黑漆漆的眼睛看着付明光,用力按在了他的虎口合谷穴,付明光嘶了声,手指下意识地收拢,像是主动握住了沈元章的手,沈元章面色未变,淡淡道:“没有。”他又补充道,“按合谷穴,能缓解头痛。”
    付明光哼唧了声,说:“沈家不曾找过他吗?”
    沈元章道:“找过的,后来辗转才知道我三哥坐上了去美国旧金山的轮渡,我父亲托人去横滨,纽约,旧金山找过,都没有找到他。”
    付明光点了点头,道:“不好找的,世道混乱,美国又那么远,想找到一个人无异于大海捞针,也许哪天他自己就回来了。“付明光假惺惺地安慰着,他没有说另外一个可能,那就是沈家三少沈元敏已经死了。这个世道毫无公平可言,可有时又很公平,穷人命如蝼蚁,富人抛去重重加持,也不过赤条条的一条命——这个世道,人命实在脆弱。离开沪城,谁管他是不是沈三少,海上有水匪,海外华人地位畸下,更是不足道,说不得已经横死他乡了。沈元章看着付明光,点点头,轻声道:“我也是这么想的。”
    他说:“三娘一直在等三哥回来,他要是不回来,她会很伤心的。”
    付明光看了沈元章一眼,心道真想要沈元敏回来?沈元敏回来,沈元章这个沈家话事人的位子就更坐不踏实了。可沈元章目光没有闪躲,分明是精致到近乎凌厉冶艳的脸,看起来却分外乖顺真诚,付明光脑子里突然冒出个奇怪的念头——梨园行里的戏子一颦一笑都是台下苦练过的,到了台上,嬉笑怒骂才动人,干他这行的,有些方面和戏子有点儿相同。就像二叔就曾拿着竹条抽他,笑要怎么笑才亲人,言谈怎样才矜贵,他曾扮作佣人混入南洋的富贵人家,学着他们的气度做派,一点一点磨去“猪仔”的粗野鄙陋,雕琢出今日光鲜体面的付明光。
    沈元章呢?
    付明光总觉得沈元章违和,这样一张脸,不说张扬凌厉,也该是引人注目的,偏他低调乖顺。他好似看见了沈元章坐在镜子前,牵扯着自己的脸颊五官,好让自己显得更无害安静。
    付明光直勾勾地盯着沈元章看了太久,沈元章不能忽略,他自下而上抬起眼,看向付明光,二人目光撞在一起。付明光顿了一下,靠近了,道:“小沈老板,有没有人说过你长得实在很漂亮?”
    沈元章微怔,唇角竟露出了一点笑意,点头,又摇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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