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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时下的纺织机器大都是舶来品,洋人沆瀣一气,拖着不给供机器不说,就是机器维修上都卡上一手,摆明了是有意拖延。
    沈元章也不是蠢货,听出付明光的言外之意,问道:“付先生有办法?”
    付明光笑看着沈元章没说话。
    沈元章:“付先生,别卖关子了。”
    付明光说:“小沈老板,如今可是你求人,不如这样,你叫我一声付哥哥,明光哥哥,我就帮你,怎么样?”
    沈元章哑然,他道:“我竟不知何时我的身价如此高昂,一字也值千金了。”
    付明光道:“我说值千金便值。”
    说实话,沈元章还真是有些难以启齿,他连家中三个哥哥都是叫大哥二哥三哥,这么称呼付明光——付明光分明就是在逗他玩。
    沈元章看着兴致勃勃等着看好戏的付明光,干脆利落地说:“明光哥哥,付哥哥,好哥哥,知道你神通广大,给指条明路吧。”
    付明光愣了愣,扑哧一声笑了起来,道:“小沈老板,看不出来,你还真是能屈能伸。”
    沈元章心想,这才哪儿到哪儿,算什么能屈能伸,在他看来,和调情也无异了。付明光这人——嘴里说喜欢姑娘,偏又若有若无地吊着他。他看着那双绽开的桃花眼,语气平淡,道:“付先生年长我几岁,称一声哥哥也是理所应当。”
    付明光笑够了,道:“好,这个忙,哥哥帮了。”
    第9章
    沈元章说付明光神通广大,只是顺口一句,却不想付明光是当真神通广大,竟真从洋人手里给他弄来了机器。
    按道理付明光就算真是过江龙,也不会比沈元章一个当地人,正儿八经的沈家少爷面子还大。付明光胜就胜在他如今正炙手可热,洋人买他的账也不足为奇。而沈元章初接家业,又声名不显,兼之四面楚歌,外人看热闹伺机使绊子牟利还来不及,又岂会伸出援手。换了他父亲沈山,谁敢如此?就是再给沈元章多一点时间,如果他能稳坐沈家当家人这个位置,不过三年,不,不用三五年,只要一年,甚至半年,也会是另一番光景。
    付明光是亲自带着沈元章去和洋人机器商谈的,他这阵子和外资机器厂往来频繁,虽然他要购置的是开矿器械,可沪城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彼此之间总有往来。付明光是机器厂的大客户,说一口流利的英文,言谈之间又能投他们所好,拉扯一番,洋人真松了口,答应给鸿兴调拨纺织机器——其实原也不是没有机器,不过是弯弯绕绕的,有人打过招呼,想卡住沈元章罢了。
    谁也没想到,会凭空杀出一个付明光。
    机器的事情办妥,沈元章顺势说要请付明光吃饭,二人便去了一家餐厅,吃的是浓油赤酱的本帮菜。杯盏交错间,付明光没藏私,耐心地教沈元章如何和洋人打交道。自前清英国人拿坚枪利炮轰开国门始,越来越多的洋人涌入这片土地,往来生意,尤其是在沪城,想做大就免不了要和他们打交道。沈元章到底是一个学生,此前又不曾被沈山培养过,即便聪慧,实事上还是欠缺了许多。沈元章一眼不错地看着付明光,突然问他:“付先生为什么要帮我?”
    付明光眨了眨眼睛,道:“小沈老板都称我一声哥哥了,做人哥哥的,总要看顾一下弟弟。”
    他咬重了“弟弟”两个字,沈元章说:“付老板在这沪城里哥哥姐姐弟弟可不少,一一都要看顾?”
    付明光顺口就道:“小沈老板这就冤枉我了,我的好弟弟,可只有你一个。”
    沈元章漆黑的眼睛盯着付明光。二人来得迟,雅间里安静,只隐约能听见一点悠扬的琵琶声,是餐厅里的乐人在弹琵琶。沈元章道:“那便是哥哥姐姐妹妹不少了?”
    付明光刚想开口,又是一笑,瞅瞅沈元章,说:“小沈老板,得亏你不是姑娘,不然我都要觉着你是在呷醋了。”
    沈元章静了须臾,道:“只有姑娘才能吃醋?”
    付明光却不知是没有听明白,还是听懂了故意不接他的话,哼笑说:“食乜醋啊,食醋不如搵钱。”
    “话说回来,鸿兴走水的起因查明白了吗?能烧那么多机器和货的可不是小火。”
    沈元章道:“嗯,是有几个值夜班的工人躲货仓打牌抽烟,走的时候不小心留了烟头,把货点着了。”
    付明光:“那可真是不小心。”
    沈元章道:“我知道那几个员工有问题。”
    付明光没有多问,道:“你心里有数就好啦。”
    “对了,听说冯晟是你表哥?”
    沈元章纠正道:“是我二哥的表弟。”
    “怎么突然提起他?”沈元章说,“前几日在大世界,我好像见他和你一起喝酒?你们很熟悉?”
    付明光扑哧一声笑了,道:“冇啊。”
    “朋友带来的,我和他不熟,就只在牌桌上玩了几把,”付明光说,“不过这位冯少爷好大的手笔,不但在赌桌上玩得大,还和我打听我的锡兰。”
    沈元章看过报纸,并且一直在关注付明光,自然也知道付明光到时将通过万和洋行对外发售三十万股股票,这是已经见了报的事,就连纪丰都参与其中,冯晟闻着腥味儿去并不奇怪。沈元章说:“约莫是听闻锡矿赚钱,也想分一杯羹吧。”
    付明光点到即止,只说:“那他这人不讨人喜欢,眼光倒是很不错,买入锡兰的股票一定不会让他吃亏的。”
    二人又聊了片刻,付明光就走了,临走前他对沈元章说:“小沈老板,回见。”
    沈元章看着付明光,道:“回见。”
    “阿闻,你对沈元章这么好做什么?还帮他去搞机器。”接上付明光的黎震有些不解,他并不喜欢沈元章看付明光的眼神,无关情爱,只是他本能地觉察出了一点危险。
    付明光道:“将沈元章拉上我们的船啊。”
    黎震道:“不是已经有了一个纪丰吗?”
    付明光笑了一声,道:”船上人多才驶得稳嘛,这里毕竟是沪城,不是南洋,咱们还在沪城的这段时间,多个朋友,就多个倚仗。沈元章和咱们走得越近,到时候咱们离开,就越安全。”
    黎震没听懂,却也没有再多问,他听付明光道:“五哥,那天晚上跟踪我们的人查出来了吗?”
    付明光带沈元章回汇中饭店的那天晚上,他说黎震离开了,让沈元章送他回去,实则黎震一直藏在暗处保护付明光。所谓的酒醉,不过是一个幌子,那天即便是沈元章不出现,黎震也会来将付明光带回汇中。后来他们一道回去,黎震却发觉有人在不远不近地跟踪付沈二人,还在饭店外盘桓,黎震找机会在暗处与之过了几招,偏那人身手了得,出手也狠,两柄双刀让人防不胜防,后来钻入巷子遁走,再没有回来。
    黎震想到此处有点儿恼怒,道:“没有,从那天晚上之后就没有再见那个人了。”
    付明光若有所思,说:“是冲着我来的,还是沈元章来的?”
    黎震道:“不过有一点我很确信,对方不是来杀人的,身上没有杀气,”他又补充道,“他一定杀过不少人。”
    黎震是混江湖的,知道江湖中人有没有杀过人全然不同。
    付明光道:“先不管他,我已经和他们商定,由三个人做代表去吡叻州看看咱们的锡矿脉,让人传讯给二叔准备好,好好招待我们的贵客。”
    黎震笑了起来,道:“一定让他们终生难忘。”
    付明光眯起了眼睛,淡淡道:“五哥,这段时间,请蔓姐多让人发些吸睛的新闻造势,等他们回来,网就可以撒下去了。”
    第10章
    沈元章知道当天晚上上工的工人有鬼,更凑巧的是,那天晚上是方耀文值班,工厂失火,无论和方耀文有没有关系,他都洗不清干系,冯晟也不会给他机会脱身。鸿兴是由沈元章父亲沈山创立的家族工厂,里头管事的要么和沈家沾亲带故,要么是沈山一手提拔的心腹。人心隔肚皮,财帛动人心,鸿兴发展至今,早已不复最初齐心一致的模样。沈元章外无有力外家助阵,对内尚未攒起威望,除了姓沈,是沈山的亲儿子,鸿兴里的老人不乏心思浮动的。工厂失火之后,沈元章曾召开会议,对方耀文做出降职的惩罚,冯晟自是不肯,言辞激烈间还拍起了桌子,直言沈元章有意维护方耀文,做事不公正。
    会议上的其他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有打圆场的,有站在冯晟一方的,有按兵不动的,还有维护方耀文的,乱成了一锅粥。
    沈元章安静地坐在主位,十指交握,肩背挺直,平淡地看着这场闹剧。
    会议结束,方耀文跟在沈元章身边,工厂里已经如常开工,机器声嗒嗒不休。方耀文有些愧疚,低声对沈元章说:“四少,对不起,这次是我大意了。”
    沈元章摇头道:“不怪你。”
    “那几个工人是被人收买了,专挑你值班的时候生事,既想让沈家生意陷入困境,又想对付你,”沈元章道,“防不过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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