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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我说二叔怎么没和你一起来,”付明光了然。
    齐子清说:“我听阿震说你前些日子受了伤?”
    “五哥大嘴巴,这有什么好说的——”
    “阿震也是担心你。”
    付明光:“只是一点小意外,没事。”
    齐子清抬了抬眼镜,道:“不管怎么样,还是要小心一点,毕竟这里是沪城。”
    “我明白,”付明光道。
    荣天佐每天都会将当天重要的报纸送到沈元章面前,沈元章身上的伤渐渐好转,就已经出了院,他没有回沈公馆,而是住在了自己的公寓里。自那夜之后,付明光没有再来看他,偶尔电话过去,他话里却没有什么异常,让沈元章一颗心飘飘荡荡落不着实处。沈元章是一个极其敏锐的人,尤其是对他人的喜恶,有种近乎野兽的敏锐,可他却发觉这种敏锐在付明光身上失效了。他有时觉得付明光对他并非无意,可有时又觉得无比冷漠疏远,可这种忽远忽近的不确定感,让沈元章不可控地变得焦躁。
    他原以为他与付明光之间,是朝着他想要的方向发展的,至少那个晚上,即便二人睡在各自的床上,可沈元章觉得付明光就在他触手可及的地方。
    这种感觉微妙极了,让他贪恋又着迷,不亚于仓库里那个意乱情迷的时刻。但是转眼间,付明光就又离他而去,一句话也没有,好似那个月色皎皎的晚上,只是他的一个梦。沈元章困惑不已。
    怎么会是梦?那么真实,真实到他仿佛能将付明光拥入怀中耳鬓厮磨。
    可如今,他只能在报纸上看到付明光的点滴。
    锡兰一连几日都见报,这两日势头正猛,诸如锡兰发行了三十万股股票,锡兰股票每日都在逐渐上涨,走势良好……沈元章看着锡兰二字,他沉吟了片刻,道:“天哥,你让周经理来一趟。”
    荣天佐看了眼刊登的锡兰股价,说:“元章,你想买锡兰的股票?”
    沈元章并未隐瞒,点了点头,“嗯。”
    “以鸿兴的名义?”荣天佐斟酌道,“元章,生意上的事我不懂,不过你用鸿兴的名义购入锡兰股票,就是给付老板站台了吧。”
    沈元章道:“天哥,我明白你的意思,放心,我不是以鸿兴的名义,是以我个人,我看好锡兰的股票,短期内一定会再上涨的。”
    荣天佐:“真的?”
    “嗯,付明光不会打没把握的仗,他来沪城本来就是为了集资开发吡叻州的锡矿,”沈元章说,“即便我不抬锡兰的股价,他自己也会这么做的,不拉高股价,怎么吸引更多人入场?”
    荣天佐道:“你很看好他的锡矿开发?”
    沈元章抬头看着荣天佐,却并未直接说看好还是不看好,道:“纪丰,万和和钟老板都相继入场,尤其是钟老板,他去实地考察过,如果不是确定有利可图,不会有这么大的投入。”
    “元章,你这是出于私心,还是……”
    “都有,”沈元章不假思索。
    荣天佐叹了口气,道:“虽然你和我说你看上了付明光,但是我还是更希望你能找个女孩儿,他是南洋商人,还是一个男人,怎么会因为你留在沪城?”
    沈元章道:“我知道,不过我更相信一句话——”
    “事在人为,”沈元章说,“天哥,你信不信,付明光一定会是我的,只是我的。”
    荣天佐看着年轻人漆黑的眼瞳,他神色平和沉静,□□天佐却仿佛看到了他平静之下的执拗,到底是没有再说什么。
    第20章
    诚如沈元章所想,付明光的确打算自导自演购入锡兰的股票来提高交易额,营造股价不断攀升的假象,其实这些东西不消他亲自动手,万和洋行和诚安银行也会出手,他们是锡兰的合作方,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操纵股价本也不是什么稀奇事。尽管去年国民政府颁布了《交易所法》提出诸多规定,可《交易所法》这个东西压根儿就是形同虚设,对华商证券交易所尚能辖制一二,对外资交易所便只能干瞪眼,更不要说内外中饱私囊,浑水摸鱼者不计其数。付明光冷眼旁观,静静看着这把自己点燃的火苗,在贪婪的浇灌下愈长愈旺。
    付明光很是忙碌了一阵,说是忙,也不过是扎进沪城的纸醉金迷里。比起和沈元章二人在医院的那个夜晚,这样的场合更让付明光感觉自在安全,分明身边俱是因利而聚,各怀鬼胎的人,可他不是吗?他也是。付明光转头就将沈元章抛到了脑后,可抛却没抛干净。这一日,付明光和几个朋友约在了舞厅消遣,有的带了舞伴,有的是为了捧舞厅的舞女,当中一人却带了一个男伴,眉眼生得秀气,冲人乖乖巧巧地笑,瞧着有几分面善。有人给付明光介绍,道那是沪城的红角名旦,说这话时语气暧昧浮浪,吃吃地笑。
    付明光恍然,原是报纸上见过。
    捧戏子不是什么稀罕事,可男人和男人到底少,乍一凑眼前,付明光不知怎的竟又想起沈元章。他是从泥泞里爬出来的,见过最肮脏丑陋的情欲,对男女之事并不热衷,即便后来出入风月场所,也不过是点到即止。他知道自己是谁,就如眼前的一切,都不过是镜中花,水中月,他要保持足够的冷静,才能保证不会出差错。二叔满意他的冷静,偶尔也对他说,不用对自己太苛刻啦,碰上入眼的快活一场是一场,又不是要他当和尚。
    付明光不打算当和尚,可也没想过和男人发生什么。
    酒过三巡,该玩开的都玩开了,有拉着身边的舞伴亲热的,还有搂搂抱抱往舞池里去的。满目声色犬马,情,欲,都变得赤裸露骨,招手即可得。付明光心里突然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躁动,干脆随意找个由头就离了座。他想,难道自己真的是寂寞太久了?偏见鬼的,他现在对女仔没什么兴趣,真想睡觉,倒想试试男人。
    付明光抽出一支烟咬着,一只手在摸打火机,一簇小火苗探了过来,沿着那点火,他看见了白皙修长的手指,再往上,就是沈元章那张绝不会让人错认半分的脸。
    付明光愣了一下。
    沈元章已经给他点着了烟,神色如常,道:“付先生,晚上好。”
    付明光眉梢一挑,道:“这么巧?”
    沈元章道:“嗯,没想到会在这里碰见付先生。”
    付明光不置可否,说:“你伤怎么样?”
    “好些了,”沈元章说,“付先生和朋友来玩?”
    付明光笑道:“不玩来舞厅干什么?”
    沈元章点点头。鬼使神差的,付明光问:“小沈老板一个人?”
    沈元章正想说话,就见有两人从里头的洗手间走了出来,“元章,你怎么过来了?”
    付明光看了眼,巧得很,都是打过交道的人,有过几面之缘,彼此之间又是一通寒暄,当中一人和沈元章曾是同窗,装模作样地和付明光抱怨,说:“付先生,你不知道元章都多难约,我们这些老同学想见他一面都难得很。”
    付明光笑道:“这你们可冤枉小沈老板了,他前些日子碰上一桩险事,进了医院,才出院没多久。”
    那人道:“这事儿我们也听说了,冯家真是白眼狼,没沈家提拔,他们能有今天?转头就敢弑主,死一万遍都不为过!”
    “好了,事情已经过去了,”另一人道,“我们今日就是为元章庆贺的。”
    那青年朝付明光眨眨眼,递一个暧昧的眼神,笑道:“我们今日可还特意请了白岚小姐,付先生你不知,白岚小姐可是对元章青眼有加——”
    沈元章道:“别胡说。”
    青年哼笑道:“我胡说什么啦,你当我们今天怎么请动得她?就是因为你来,她才肯给我们一个面子。”
    付明光此刻就在舞厅,当然知道白岚小姐是谁,那是舞厅里当红歌女,很是受沪城这些小开的追捧。付明光瞧了瞧沈元章,沈元章脸上看不出什么异样,只是道:“我与白岚小姐只是有过一面之缘……”
    “哇,一面之缘,”那青年语气夸张,酸溜溜的,“一面之缘就让人家这么惦记。”
    付明光道:“既然白岚小姐在,你们还是快回去吧,免得冷落了佳人。”
    那二人回过神,要拉着沈元章走,沈元章看了眼付明光,对朋友道:“我还有点事,你们先过去吧。”
    二人看看沈元章,又看看付明光,没有多纠缠就走了。此刻长道上便只剩了二人,付明光瞧着沈元章,慢慢笑道:“小沈老板也太不解风情,白岚小姐为你而来,有什么了不得的事也该放一放。”
    沈元章道:“付先生,你这话是在吃醋吗?”
    付明光一怔,旋即笑出声,说:“小沈老板,我记得你伤在背上,不在脑袋。”
    沈元章看着付明光,道:“我以为付先生已经忘记我受伤住院的事了。”他这话生生让付明光听出了一点幽怨,好似怨他冷落,不去探望沈元章。仔细一算,那天晚上之后付明光确实不曾再见过沈元章,就是他出院,都不过一捧花,后来零零碎碎打过两三个电话。付明光看着沈元章,沈元章低声道:“我不是因为别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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