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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章

    “办理人信息,与逝者关系。”
    工作人员又是“啪啪”两下。
    宋临的笔尖一顿,在户口注销申请表上写下“养子”。
    搬家之前,他在电视机下面的柜子里翻出了领养证。
    没有什么别的感觉。只有一种说不上来的惆怅。
    不知道该跟谁说。
    大千世界,再也找不到可以沟通这件事的人了。
    他想起来之前在沈昭家里,电视里正在放《神偷奶爸》。宋临听了一耳朵,忽然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我好像也不是我爸我妈亲生的。”
    “那有什么?”
    当时沈昭枕在宋临的大腿上,一边皱着眉头学织毛衣,一边随口说,“他们不要你,我要你啊。”
    大骗子。死骗子。狗骗子。
    其实宋临尝试着找过宋志明好几次。
    没人知道宋志明的债主究竟是谁,可自从邵丹琴上吊后,那些黑涩会再没来找过麻烦。
    宋临还担心房子转卖之后,新住户会被牵连。现在看,依旧半点动静都没有。
    照理说冤有头债有主,宋志明生死未卜,他欠的债也不应该算在宋临头上。
    可是现在放高利贷的都这么讲理了么?
    日子倏忽而过,由夏末入秋,过了十一,转眼便到了十一月。
    今天是宋临最后一次尝试联系宋志明。
    x市最有名的地下赌场开在海边,与临省的交界处。宋临进去的时候很费了一番功夫,用概率论和强大的记忆力在牌桌上三局两胜赢了荷官,保镖才放他进内场。
    为了不引人怀疑,他扫过赌桌时,还得装出一副赌红了眼的狂热模样。
    提升演技最直白的方法,就是看扑克的时候想那个人的脸。大王就是彩色的沈昭,小王就是黑白的沈昭,梅花k就是拿剑的沈昭,方块k就是侧着脑袋睥睨众生的沈昭。
    狂不狂热另说,反正牌桌上那种咬牙切齿气吞山河的恨劲是展现的淋漓尽致了。
    “小哥,你这老虎机玩不玩啊?不玩就挪地。”
    宋临从椅子上起身,神色自若地递给这人一支烟:“最近机子爆率怎么样?”
    “一般一般,”那人接过烟不客气地叼在嘴里,抽了一口,乐了,然后上上下下瞟他一眼:“这么贵的烟,小哥,你想打听什么啊?”
    “没什么,就是想问我的一个远方亲戚。”
    宋临把烟盒揣进兜里:“你有没有听说过一个叫宋志明的?”
    “他啊,”那人抽起了烟,咬着烟嘴含糊不清地说:“他不是欠了赌场姚老板好大一笔钱,然后屁滚尿流地跑了么?有人说他命衰,跑到偷渡朝鲜的渔船上,被对面‘biubiu’开枪打死了。”
    “......”宋临紧紧皱起眉头。
    赌鬼的结局怎么可能会有善终,他不意外。
    让他在意的是这人说的前半句话:“你说什么老板?”
    “姚文柏姚老板啊,你不知道?但他不是幕前的,”坐在老虎机前的人伸出手,宋临又递给他一根。
    这人双手在眼前比了个方框的手势:“戴个掐丝珐琅眼镜,长得可斯文。”
    宛若晴天霹雳劈在头顶,宋临整个人僵在原地。不可置信。
    姚文柏。姚文柏。姚文柏。
    这三个字在他脑子里反复冲撞,嗡嗡作响。宋临觉得这个名字这么耳熟。
    他和沈昭......他....沈昭.......
    宋临猛地站起身,搭在椅背上的外套都忘了拿,大步流星地冲下楼梯。
    等站在沈昭的公寓楼下,他才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有多冲动。
    这样找人完全是撞大运。
    好在沈昭那层楼的灯是亮着的,在寒夜里晕出一点暖黄的光。
    冬日的风裹着寒气,刮在脸上生疼。宋临面无表情地盯着那排窗看了片刻,掏出手机拨通了沈昭的电话。
    “谁啊?”语气特别的不耐烦。但是仔细听,好像还有点不易察觉的高兴。
    “沈董贵人多忘事。短短几个月,连我的电话号码都不记得了。”
    小心年纪再大点得阿尔茨海默症,宋临在心里默默腹诽。
    他冷着脸明知故问:“你现在在哪?”
    “你问我我就要告诉你?”
    “我不问你问谁?”
    “你来找我干什么?”
    “你问我我就要告诉你?”
    沈昭被他噎得气乐了:“书呆子,你少跟我玩这套。有话直说。”
    宋临眯起眼,远远望见客厅里走出一个高大的身影,举着手机走到窗边抽了支烟。一闪闪的小小火星。
    他没有说话,直接把电话摔挂了。
    公寓大厅里的一切装潢都显得那么熟悉。宋临想起自己之前来的时候,并没留意到许多细节。比如花瓶的位置,墙上的壁画,地毯的图案。现在看,都觉得莫名亲切,又揪着心的疼。
    他曾在这里和沈昭度过了一段非常美好幸福的时光,简直可以用乐不思蜀形容。那段时间他都没回过家,也没有联系过父母。
    他潜意识地想逃避他的家庭。那是一个无底的深渊,裹着数不尽的疲惫和痛苦。
    可是逃避无法解决问题。
    邵丹琴死在了夏天。如果她死在冬天呢?宋临要过多久才能发现他的母亲去世了?这样的念头让他愧疚。他一向是个道德标准很高的人,对于自己犯下这样的过错感到自责。
    所以当他意识到沈昭可能一直知道宋志明在哪里赌博的时候,他如坠冰窟,然后燃起了无法抑制的怒火。
    他的外套落在了赌场。走廊里虽然有空调,可宋临却觉得浑身发冷,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着凉气。
    他猛地攥紧拳头,狠狠砸向那扇黑漆大门。
    没人开。
    砸第二下。第三下。
    依旧没有动静。
    宋临踢踢踏踏地走远,到走廊的尽头打开窗户,伸出脑袋向左看。
    沈昭房间里的灯全灭了。
    “.......”宋临心里飙出一句脏话。
    他伸手关上窗户。被外头的寒风一吹,宋临的脸色更加苍白,心头怒火愈烈。
    他神色冰冷地原路返回。
    这次他没有敲门,直接掏出钥匙插进锁孔里。
    “咔哒”
    沈昭居然没有换锁。
    刚拧开,宋临还没反应过来——门内就飞快地伸出来一只白皙修长的手,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把钥匙拔下来夺走了。
    “你是不是一直站在门口盯猫眼呢?”宋临气笑了。
    “放屁!”沈昭的眉毛顿时竖了起来,有点咬牙切齿的劲。
    即使五官都皱在一起了,他还是那么好看。宋临不露痕迹地盯着沈昭的脸,心想一个人的个性和外貌如果能成反比,沈昭的真实身份应该是生活在马里亚纳海沟里的大王乌贼。
    宋临一只脚卡在门缝里,上面使劲拽着门把手,和门内的沈昭僵持着。
    “我有话要问你,”宋临面沉如水,“姚文柏是你朋友么?”
    “对。怎么?”
    “那你知不知道宋志明在哪个赌场赌钱?”
    “我知道,”沈昭的目光忽然变得很奇怪,“等等。你来找我就是想和我说这些?”
    宋临的心慢慢冷了。太阳穴突突跳着,好像牙医拿着小钻头嗡嗡朝他靠近。
    “所以你一直知道他在哪里赌博,你却从来不告诉我?”
    “宋临。”沈昭的脸沉下来。
    “你家的那些破事跟我一点关系都没有。老子一点都不想掺和进去,你能不能听懂我说话?”
    宋临松开咬得发痛的下嘴唇,无意识地舔了舔。
    浓烈的铁锈的血腥味。
    “所以你就是知道。你一直都知道。你什么都知道。”
    “对,”沈昭的半张脸隐没在门后的阴影里,“我全部都知道。”
    “沈昭!!!”宋临忽然吼出了声。
    沈昭微微睁大眼睛。
    “所有人都可以骗我,所有人都可以背叛我,所有人都可以不要我,”宋临红着眼睛盯着沈昭,看上去甚至有些可怖,“我的亲生父母也可以不想养我。“
    宋临用一股蛮劲将门再撬开了一点点。
    他伸手狠狠攥住沈昭的衣领,太大力了,布料隐隐传来开线的声音。沈昭伸出一只手紧紧握着宋临的手腕,两人暗暗角着力。
    “但你不行。全世界只有你最不该瞒着我,“宋临的嘴唇因为愤怒发抖,他二十年来从来没有这样生气过。但他的语气却是一种诡异到极点的平静,最后甚至气得笑出来了:“沈昭,你这个......我有时候真后悔我爱上了你。不,我觉得我有点恨你了。”
    沈昭定定地望着他。
    他握着宋临的手有一点抖。
    宋临被那眼神刺得心头一震,忽然恍然:“哦,我忘了。”
    “是我忘了。你本来就不在乎。”
    身上从来没有这么冷过,胃也痛的厉害。坐着电梯来到一楼,流着冷汗推开花纹繁复的大门,没走几步,天空居然洋洋洒洒地下起鹅毛大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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