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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第二天,关忻照常六点起床,游云开和那堆画稿早就不在了,但在餐桌上留了一张字条,说锅里煮了粥,包子在蒸笼里,开火两分钟就好了,让他吃了早餐再出发。
    关忻对吃饭不感兴趣,早餐常年一杯茶搞定,加上昨夜没睡好,无心胃口,便将粥和包子都收回了冰箱。他倒是很想问游云开去了哪儿,什么时候回来,但好像没资格;把奇奇怪怪的冲动深埋心底,关忻打起精神,开车路上又在脑子里顺了一遍今日安排。
    上午出诊,下午一场角移手术,一场交联手术,角移是跟主任一起,交联则是他自己做。主任有意提拔他,关忻倒也踏实,除了学历差一口气,其他都超出了要求,不是说他想得过且过,只是考国内的研,就他这没在国内念过几年书的水平,太牵强了;而申请国外的学校,医院不可能保留职位等他回来。
    生活处处矛盾,与其设定预期,不如不期待、不在乎——他对目前的生活很满意了。
    下班前,关忻接到临时通知,要他和主任明天赶最早的高铁去外省开会,当晚回。吃晚饭时,关忻告诉了游云开,让他明天自行解决,他回来得晚,不用等他。
    游云开应了下来,吃完晚饭又要出门,关忻这次终于忍不住问出了口:“去哪儿?”
    “去学校,”游云开说,“周五就要确定参赛的设计稿,我想多跟老师沟通一下。”
    关忻的心气平顺了许多:“十一点之前回来。”
    游云开点点头,把书包甩到肩膀上,关门前说:“明天一路顺风。”
    关忻笑了笑。
    第二天果然一切顺利,到家已经八点多,游云开不在,估计还在学校奋笔疾书;等关忻整理完开会稿,时间已近午夜,这才发现不知什么时候开始大雨倾盆,只怪隔音太好,半点没听到雨声——游云开还没回来。
    不由多了几分担心,给游云开发了微信也没回复,关忻实在坐不住,披上外套,取过车钥匙和雨伞,直奔学校。
    他只来过一次,抱着试试看的心态,按照上次的路线寻摸到了立裁教室,走廊里,窗户透出的白光让关忻松了口气的同时,也拉高了希望——
    轻轻推开掩映的门,映如眼帘的少年背影像一针镇定剂,扎进他的血管。
    游云开趴在桌子上呼呼大睡,关忻无声地走近,光芒的反射下,他的脸颊白瓷一样透亮,下面枕着几张刚用铅笔打出的底稿,灰突突的铅粉蹭了一鼻尖,眼圈青黑,眉心微蹙,嘴巴噘出小小的弧度,好像对什么不满。
    关忻把雨伞立在桌旁,脱下外套给他披上,收拢起四散的纸张,然后坐在椅子上,叠起腿挨幅欣赏,越看,眉毛挑得越高。
    这时游云开动了动,打着哈欠睁开了眼,朦朦胧胧地看见了关忻的身影,不敢置信地揉了揉眼睛——
    “别揉眼睛。”
    关忻倾身拍掉他沾满了铅粉的手,游云开这下子彻底清醒了,直腰的同时,外套从背后滑落,游云开捡起外套呆了一会儿,又回头看了看窗外漆黑的天,最后冲着关忻咧开嘴嘿嘿直笑:“你怎么来了?”
    关忻看他这傻样儿,强忍着没翻个白眼:“路过。”
    “你骗谁呐!”
    游云开完全不吃他那套口是心非,又打了个哈欠,捞过手机来看,果不其然看到关忻问他怎么还没回的微信,朝关忻得意一笑,脸上写着“被我抓到了吧”,然后小心眼地当着当事人的面按下语音回复:“熬夜画图累死了,不小心睡着了。”
    关忻的微信适时响了起来,这回的白眼没克制住,关忻站起来:“走吧。”
    游云开没动,瞥见关忻手里的画稿,窘迫地夺回来:“都是废稿,都被老师否了。”
    果然没出关忻所料,这些设计图灵感一大堆,但都是浮在水面上的油,轻浮的,飘忽的,不落地,设计与衣服本身融合性差,游云开却不专注一幅磨合修改,而是接连不断创作新图,他这一遇到事儿就心神不定的毛病真是无可救药。
    关忻心里吐槽不断,身体却十分正直的从中挑出两幅撂在桌面上,一套时装,一套礼服,虽然都是男装,但明显看得出是游云开所擅长的风格,简约高级又大气:“这两个还可以。”
    理论上讲,这个时候的游云开应该像他特别喜欢、还买了手办、顶着关忻的死亡凝视也要摆在五斗橱上的、听到笑话的树懒闪电一样,逐渐睁大眼睛,闪烁智慧的光芒,笑口大开——
    预判落空了。
    游云开截然相反地拧起眉头、眯起眼睛、抿紧嘴巴,在关忻不解的目光中,拿起画稿,不舍地摩挲两下,末了叹气说:“男装啊……”
    听上去挺遗憾。
    服设比赛选手几乎都会选择女装,不是约定俗成,而是男装的可操作空间不大,很难出来惊艳的设计,更别提获奖了。
    关忻自然明白,但艺术品都是艺术家们的心血浇铸的,无形而有感,游云开所有的画稿里面,这两幅的付出和认真可谓是扑面而来,忽视不能,连勾线都细致而韵律,和其他的不在同一个位面。
    关忻说:“不想送男装,为什么要画?”——还画得很好。
    窗外不知谁捅漏了天,银河倒灌一般。游云开重又窝进椅子,打了个冷颤,裹紧了关忻的外套;关忻见状,看向窗户,有一扇没关严实,夜风混着雨丝挤进来,闷热的盛夏却多了丝秋意。
    关忻将窗户重新关好,挡住狂风暴雨,不及转身,就听背后游云开恹恹地开口:“我怕我说了你会笑话我。”
    关忻无意识地勾了勾嘴角,不紧不慢地坐回游云开对面,心情不错:“我笑点高,你讲出来我再决定要不要笑。”
    游云开被逗乐了,头顶的小乌云顷刻间云销雨霁,嘟嘟囔囔地吐苦水——虽然关忻听着更像撒娇——:“就是吧……我一朋友……也不算吧……反正初中就认识了——诶,”游云开整理不好措辞,索性破罐子破摔、又十分谨慎地打开手机关了网,调出微信画面,递给了关忻,“你自己看吧。”
    关忻清楚这就是让游云开发愤图强了整整两大天的微信,也很好奇谁有这么大的魔力,低头一看,游云开给对方的备注叫“阿堇”,这位阿堇发来短短的一句:sweetie,下个月桃仙站你来吗,你来我给你留票。
    这话没头没脑,再往上的联系,是前年的新年问候,还是游云开主动发的,对方直到第二天才回。
    关忻沉默了一下,把手机还给游云开:“你们真是朋友?”
    游云开扎心,捂住心口苦逼地说:“说话适当也得圆滑一点……”
    “所以你在闹心什么?”
    游云开叹气:“我们以前关系真挺好的,他初中转到我们学校了,高中虽然不在一起,但我们住同一个小区,周末经常见面,直到高二,他被一个经纪人选中,推给了美国的一家模特公司,然后他就出国了。
    “最开始各种不适应,我马上高考了,但只要是他的电话,我都会接,一打八个小时家常便饭,安慰他鼓励他,听他的各种烦恼……我是感觉作为朋友,我真仁至义尽了,高考完我还去美国看过他,后来我上大一的时候,他得到了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飞升了,我特为他高兴,但是从那时候开始,他再没主动联系过我,都是我找他,但总不能总是我一头热吧……”
    好稚嫩的小烦恼,关忻想,好年轻,好青春,还会相信“永远”的年纪啊。
    “然后前两天,他突然给我发来了这个,”游云开义愤填膺,“快两年不见了,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是默认我必须关注他的动向吗?我也很忙的好不好,我还要比赛呢!正常不都应该是先问问‘你下个月几号有时间吗’,然后说自己有个什么秀,再问要不要来……”
    “他发错人了。”关忻悠悠地说。
    游云开像被掐住了脖子的大白鹅,哽住。
    “成年人都很忙,你对他来说没有价值了,渐行渐远是必然的。”关忻说,“他的人生里已经没有你的戏份了,你还在这里给自己加戏,还闹心了两天,”随便抽出一张设计稿,举到游云开眼前,不屑地,“画出了一堆垃圾。”
    “……”游云开缓慢地眨了两下眼睛,“我以为我是嫉妒他……所以想在自己的领域里也做到像他一样的成就。”
    “嫉妒?那你可不够格,”关忻无语地说,“你这叫怨妇,不甘心,生气人家不理你……他就是发错人了——你就当他发错人了。”
    游云开越想越有道理,思索着缓缓点头:“是啊,不然正常人哪会这么发微信?”
    “你朋友比你成熟多了。”
    “成熟……抛弃掉朋友,这就叫成熟吗?”游云开茫然,“我一直以为成熟是很厉害很帅气的褒义词,”抬眼,“就像你一样。”
    “……”两人的视线在空中交汇,关忻率先别过眼,“你放心,等你对他又有价值的那天,他还会来找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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