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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他端起碗筷,埋头往厨房去,关忻在他身后说:“不用那么急。”
    不急不行,再拖一天,他就不能这么爽快地接受了。
    于是他说:“我明天就走。”
    游云开洗碗餐具,拖出行李箱固执地往里装他的东西,关忻站在一边默然看了半晌,也不知该说什么,干脆拿着合同回了卧室,没撕,而是随意丢在床头柜上,倒在床上横臂蒙住双眼,眼不见,心就不鼓动。
    听到房门关上的动静,游云开的动作慢下来,他的手里抓着“闪电”手办,咧开的大嘴好像在嘲笑他的自以为是。
    眼前逐渐浑浊、模糊、变形,他坐在地上,双闭环膝,埋住半张脸,任由泪水纵横。
    门里门外,两处难捱。
    关忻在床上辗转反侧,失眠半宿,摸起闹钟看了眼,将近凌晨三点。
    门缝里蕴满黑暗,游云开应该已经睡了。一想到往后没了理由亲近,关忻紧绷的神经松软许多,态度不复冷硬,生涩隐匿的挂念在黑暗中显形,在游云开不知情的情形下,关忻不介意放纵一点点久违的流连。
    他无声地起床,推开门,本以为会看到窗帘缝隙中漏出的月光洒落少年熟睡的面庞,却不想客厅的落地灯开着最小档,遥远而微弱的光线力所能及地温暖了游云开半张面孔,最重要的是——他是醒着的。
    游云开呆坐在沙发上,失魂落魄,无精打采,突然出现的关忻吓得他跳了起来,随意抹了把脸,口中支吾着:“太仓促了,我怕落东西,再检查一遍——声音太大了吗,吵醒你了?”
    说完不知所措地笑了笑,掩饰窘迫,显得有些神经质。
    关忻点点头,内心尴尬。凌晨三点徜徉客厅的理由只有两个:喝水和上厕所,于是他走向餐桌倒了一杯水,游云开背对着他,弯腰查看背包里的物品。
    半晌一杯水下肚,杯子放回杯架上,发出轻微的响动,好似触碰到了某个开关,游云开肩头止不住地抽动,在关忻经过他时,沙哑的声线如同披荆斩棘的战士,伤痕累累地挤出齿缝:“我知道你不会说,但我还是想问——”
    关忻停住了脚步。
    “为什么?”
    关忻闭了闭眼睛。
    “是我哪里做错了吗?还是哪里不好?”游云开锲而不舍地追问,“你总得给我个能接受的理由!”
    成年人一拍两散不需要理由,大家没精力和心力找自身的毛病。学会把失败推给命运,用“世事弄人”解答九成的人生困惑,难得糊涂,省时省力。
    但游云开明显还没被“潜规则”潜规则过,这是他最吸引关忻的地方,可此时追求真相未免不合时宜,如果是随便什么人,关忻懒得多费口舌,可他是游云开——还是个自责内耗的游云开。
    关忻转过身,坚定沉稳,不容置疑:“你没有错,也没有不好。”
    “既然不是我的原因,那就是你发生什么事了——发生什么事了?”灵光一闪,双目灼灼直视关忻,“你昨晚在车上给谁打的电话?!”
    游云开转守为攻,步步紧逼;关忻猝不及防,差点招架不住,心中暗骂一声,反击的话语没过脑子,脱口而出:“跟你没关系,少打听!”
    “遇到事儿了可以跟我说啊!”
    “跟你说有什么用,你帮不了我!”
    “我知道,但你不用一个人憋着!”
    空气骤然噤声,深夜总是过分安静。
    关忻下意识舔了舔嘴唇,嗓子发干。经过十六岁那年的巨变,他一直一个人倔强而骄傲的对战无常,没觉得有什么问题——逢人不说人间事,便是人间无事人——一切的痛彻心扉,都会变成娓娓道来,但对别人来说乏善可陈,不如闭嘴。
    突然间,天外飞来一句“你不用一个人憋着”,如果不是游云开就在他眼前执拗地瞪他,他真以为是自己的臆想。
    关忻清了清喉咙,试图说服他:“我不需要同情。”
    “这不是同情——”
    “那是什么?”
    “是我喜欢你!”
    滚沸的胸膛再添一把火,烧得关忻头晕目眩,警铃大作;游云开仿佛被吓到了,半张着嘴,目光呆滞,俄而回过神,倒吸一口凉气,欲盖弥彰地捂住嘴。
    关忻深深地看他一眼,却没有任何喜悦或动容,更谈不上震惊,顶多是有些意外。
    游云开脸色阵青阵白:“我不是个好管闲事的,大半夜不睡觉跟你吵了半天,除了喜欢你,好像也没别的解释了。”
    这些话从耳道流进心窝,就像砂糖倒入水中,关忻内心甜蜜,可表面无动于衷,仿佛游云开的真心无关痛痒。
    两情相悦,多美妙的词汇,但凡关忻年轻十岁,此刻必然欣喜若狂吻住游云开的嘴唇,告诉他他也喜欢他。
    感谢幸存的理智,感谢虚长的十岁,让关忻明白对游云开的非分之想必须无疾而终——
    他曾在暴风雨的夜里妄图抓住连霄这只救生圈,可它瘪了气;后来雨小了,却再也没停过,岁月陷入漫长的雨季,他习惯了潮湿,不需要雨伞——何必再淋湿一把无辜的伞?
    而且,考虑到游云开的家庭,关忻完全感同身受:凌柏不是从他出生就嫌恶他的,曾经他们是教科书般的模范家庭,父母郎才女貌,事业有成,作为他们引以为傲的独子,关忻不仅没有被父母的光芒遮盖,还小小年纪便在影视行业有了一席之地。
    关忻自负父亲的爱和母亲一样,不会因为任何事情而打了折扣,为此他付出惨痛的代价:他坦然出柜,承认深爱连霄,换来的是凌柏的崩溃,在软硬兼施也无法把他掰回正道之后,凌柏迅速离婚,与他们母子切割,彼时母亲刚刚查出癌症。
    母亲出殡之日,凌柏大婚之时,新任娇妻是位新人演员,小凌柏将近二十岁,婚后八个月就诞下了一对儿双胞胎男孩,就此息影,相夫教子,如今家庭幸福,生活美满。
    可关忻永世不忘:他和妈妈的悲剧,起源自他的出柜。
    从此关忻凭借一己之力对抗命运,但他希望游云开能得到命运的偏爱,不必跟他同仇敌忾;更希望游云开在乎的人都爱他,而不是被伤害了之后,身边只剩下一个关忻。
    所有的经验都有来历,这些来历,足够游云开知难而退了。
    看着关忻眉心微蹙,双唇紧抿,十足苦恼的模样,游云开肠子凉了半截,青白的色泽同时停留在他脸上,和他青白的心脏一样又酸又涩,懈下肩膀苦笑一声,余光瞥到单人床,心口锥刺似的隐隐作痛:“床……你挂二手吧。”
    游云开像只失落小狗,耳朵耷拉,眼角下垂,尾巴没力气摇摆,毛发都失去了光泽,和之前在新床上打滚、闹着去环球的他判若两人。关忻也不好受,沉思片刻,妥协般叹了口气,半明半暗的光线掩藏了他大部分真情,刻板的语调划铮硬的空气:“我可以告诉你实情,但你要保证乖乖听话,天一亮,我们桥归桥路归路。”
    游云开昏暗的眼底逐渐凝出光点:“你不想告诉我实情的,但更不想骗我,是不是?”
    “……”
    有时候关忻真想撬开他的脑袋,看看里面的构造是不是个巨大滑梯,不然这家伙的关注点咋总是那么奇怪,奇怪到一针见血!
    游云开忽然开朗:“你说嘛,三个臭皮匠顶个诸葛亮,总会有办法的,就算没有,心情也会好一些啊。”
    并不能。
    关忻忍不住在悄悄吐槽,他的人生信条no.1:永远不要暴露弱点。游云开知道的已经太多了,多到能反客为主,将来若是背刺,绝对一击致命。
    ——这样的想法还没热乎,关忻立刻陷入内疚:这些时日朝夕相处,他领略了游云开的善良纯真,就算给他把刀,他也不会用;是自己敏感多疑,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但关忻不打算改正,保持警惕是个好习惯,他就是没安全感,他认了。
    “你先答应我,会乖乖听话。”
    游云开眼神飘忽,口齿嗫嚅,被关忻严厉一瞪,破罐子破摔:“好啦好啦,我答应你,你说嘛。”
    关忻才不信他,但他有得是后手,在“消失”这个领域,他是绝对的专家:“我那天是给连霄打电话……”
    “连霄?!”
    “别打岔,听我说完!”
    游云开像个听老婆喋喋不休前任事迹的现任,脸鼓成个包子,嘴撅的能挂酱油,眼神幽怨,偏还得装作大度。
    关忻无视他的表情,将来龙去脉讲个清楚明白,说完最后一个字,游云开不可思议地嚷起来:“就因为这你就要和我分手——”
    “我们本来就没在一起!”
    “——就和我解除合同?!”游云开毫不示弱地护食,“他今天能把我踹开,明天就能把你抢走!”
    关忻闭上眼,吸气,呼气。游云开的声音如同鞭子抽在他脑仁上,使它飞速旋转成陀螺,嗡嗡的;再睁开眼,已透支了三年的耐心:“最开始把你卷进来是我不对,我不会让你再参合下去了,明天你就回学校,要是不想住宿舍,就自己找个酒店,缺钱跟我说,还有,”顿了顿,加上一句,“你可以跟白姨继续来往,以后工作了,也是条人脉,但别因为我们的事儿去打扰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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