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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苏鹤的确写的精确,醉仙楼,他就是在这里被灌醉的,刚这般想着,却见身旁一上舍同窗拎出个酒壶,“看,特地托人从棱南带来的春酿,待会尝尝味道如何!”
    转过屏风,眼前忽现一扇奇特的圆扇形大门——八片檀木门板如折扇般环绕中央铜柱,每扇门上绘着不同姿态的仕女图,或执纨扇扑蝶,或抱琵琶半遮面,或倚栏望月,醉仙楼光线映在其上,灵动又稀罕。
    尤其是门轴转动时,美人衣袂翩跹,竟似活了一般。
    “妙哉!”同行的几人连连称叹,有公子按捺不住,指尖拂过门板上晕染的茜色裙裾,感叹道:“听闻前朝有一奇谈,某世家子误入醉仙楼,被门上美人勾了魂魄。只见那画中仙子眼波流转,朱唇轻启似诉相思,引得公子神魂颠倒,抬脚欲追,却见屏风旋转变幻。他绕着回廊奔走数十遭,始终困在原地,恍惚间竟不知身在画中还是人间,最后连雅间都忘了进!被老板叫人赶了出去。”
    “哈哈……这哪是典故,分明是这醉仙楼掌柜妙笔生花!故意编出这般奇谈,勾得咱们这些人踏破门槛!”
    几人听得大笑。
    洛千俞瞥了眼,发现有点像现代的旋转门,只是投入了心巧,更为精琢雅致。
    跑堂嘿嘿赔笑,也不尴尬,道:“公子们好眼力,这是东家特地从扬州请的匠人做的'八仙过海门'。您瞧——”
    他轻轻推动其中一扇门板,整个圆扇便如走马灯般旋转起来,露出后面四条不同方向的雅间,他介绍:“这最左边通'听雪轩',第二间通‘雨连天’,第三间是'望月阁'……”
    “那就要望月阁!”一外舍公子抢先道,“千俞兄生辰,正当登高望月,采个好兆头!”
    小儿应下:“得嘞!”
    跑堂的推开望月阁门扉,雅间内早已备好大部分席面。
    宽大的案几上摆着酒壶,琉璃盏熠熠生辉,折射出细碎光芒,窗外夜色渐浓,远处西月湖的画舫灯火通明,如星点浮动,丝竹奏乐声隐约飘来,衬得这雅间愈发清幽。
    望月阁内烛影摇红,跑堂最后上了几道菜,捧着的托盘上列着八味冷碟,水晶肴肉薄如蝉翼,又堆成了小山,蜜渍莲藕晶莹剔透,最妙的则是一道招牌菜“雪霞羹”,豆腐雕作芙蓉状,浮在清汤里,精致又不乏食欲。
    酒刚斟满,一位陈公子便举杯笑道:“千俞兄,今日可是你的好日子,先饮三杯!
    洛千俞抬手一挡,唇角微勾:“今日不饮。”
    “啊?”众人一愣,陈公子惊讶:“千俞兄,往年你可都是不醉不归的,怎的今年破了例?”
    洛千俞不答,只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席间几位公子面面相觑,忽有一人促狭一笑:“莫不是……家中有人管得紧?”
    有人跟着反应过来,心领神会,“你说的,可是那位京城第一美人?听说小侯爷收了人,做了贴身侍卫,日夜形影不离,难怪小侯爷这些日子都不与我们出来寻欢作乐了!"
    洛千俞指尖一顿,眼底笑意倏然冷了下来,“我的事,你们很感兴趣?”
    雅间内霎时寂静。
    这句话和“我的人,你们也敢有兴趣?”近乎没什么分别。
    郑公子见状,连忙打圆场:“喝酒喝酒!说这些做什么?”
    几人讪讪举杯,气氛却已微妙。
    洛千俞知道,小侯爷的这些狐朋狗友破不靠谱,提到闻钰并非偶然,怕是连面都没见到,心里就已惦记起来,看到他没带人,不免失望。
    方才试探自己态度,也是想知道闻钰在他心中的份量,若是个不打紧的人,或许还会提出什么离谱请求。
    陈公子眼珠一转,连忙打圆场,忽而笑道:"既然千俞兄今日不饮酒,不如我们改作诗贺寿?"
    众人纷纷附和,洛千俞懒懒抬眸:“好啊。”
    “好极!”周公子提了一杯,一饮而尽,击箸而歌,“我先来,玉树临风别样春,金樽不空到天明!”
    众人叫好声中,陈公子接道:“醉卧花间君莫笑,望月阁上画功名!”
    讨好意味相当明显。
    轮到刘砚之,劝酒最殷勤的当属他,往年洛千俞生辰,他必定灌得小侯爷酩酊大醉,今日见滴酒不沾,他折扇唰地一收,斜睨着洛千俞,笑着吟道:“琼浆原是神仙药,何故今宵避如蝎?”
    哪是祝寿词,分明是个催酒诗,毕竟席上唯一滴酒未碰的贵人唯有小侯爷。
    接着,席上众人轮番吟诗作赋,或风雅,或诙谐,轮到洛千俞时,众人起哄:“小侯爷也来一首!”
    洛千俞把玩着手中杯盏,盏底游鱼纹被光一晃,仿若真在游动。
    抬眼时,发现满座目光都灼灼盯着他。
    洛千俞叹了口气,放下茶杯,仅是少顷,便淡淡开口:
    “锦字簪花尽可题,琼浆半滴莫相逼。”
    话音刚落,众人面色迥异。刘砚之的折扇僵在半空,陈公子的酒壶嘴还悬着滴酒,将落未落,剩下几人皆是动作凝固。
    洛千俞念出了后两句,掷地有声:
    “若教寿星醉沾唇,尔携诗卷滚出席!”
    ……
    满座霎时静极。
    忽然,有人忍着笑,捏着桌角,忍到最后,肩膀都在隐隐的颤。
    最后,不知何人开了头,望月阁终于轰然炸开一片笑声,再也压抑不住。
    “好一个拒酒令!哈哈……”
    “当真是妙!”另一人憋笑附和:“这个滚字浑若天成,画龙点睛,做入酒令有何不可?千俞兄不愧是将赴春闱的俊彦,骂起人都风流蕴藉,潇洒得很!”
    “好诗!好诗!”陈侍郎公子拍案称绝:“前两句用典不着痕迹,既暗合苏蕙回文诗,又引了刘公子的楚辞,至于这后两句.…..”他瞥见刘砚之青一阵白一阵的脸色,憋不住笑道,“看似平白如话,实则大巧若拙!”
    酒过三巡,洛千俞借口解手离席,难得呼吸了口外面的清爽空气。
    醉仙楼的酒气熏得人头晕,洛千俞揉了揉太阳穴,从小解处晃悠回来。
    八仙过海门在眼前悠悠旋转,美人图的裙裾在酒意里翩跹重叠,他眯着眼,随手一推——
    没走出太远,却觉周遭静谧许多,只是这几个雅间瞧不出异样,以至于推门时他才察觉,他踏入一间陌生的雅阁。
    沉香的气息扑面而来。
    廊下灯笼在夜风里轻晃,推开门后,洛千俞没见到席上醉醺醺的公子哥儿,相反,雅间内寂静无声,唯有远处近乎不可闻的丝竹轻响。
    不同于望月阁的风雅,雅间内陈设低调且贵重,案几上仅摆着长壶与酒杯,精雕镌刻的香炉隐隐吐着香,宣纸铺在桌布上,墨迹犹新。
    他忽然想起那八仙过海门上所写,小二没来得及介绍就被打断的,那通往最后一处雅间,似乎名叫……
    “沉渊阁”。
    而案后坐着的男人,一袭玄色暗纹锦袍,玉冠束发,肩头披着宽氅披风,正执笔写着什么,听到动静,他缓缓抬眸。
    四目相对。
    当朝丞相,当今圣上最得力的辅臣,亦是……洛千俞最不想在此刻遇见的人。
    ——竟是蔺京烟。
    蔺京烟的目光如寒潭深水,从洛千俞腰间嵌玉束带,滑到他乌丝发间的红绸,最后定格在他的面庞。
    "小侯爷。"他放下笔,声音静默低沉,“走错房间了?”
    洛千俞顿时警醒。
    要命。
    这是什么运气?冤家路窄啊。
    莫名的,洛千俞不想在这人身前丢了面,他喉间微梗,偏要在这威压下扬起下颌,道:“丞相说笑了,自然不是,小二说这里有四个雅间,唯有沉渊阁客人颇为神秘,露个脸都不肯,小爷来瞧瞧究竟是什么人物,瞧过了,便也不新鲜了。”
    “本相未想隐瞒身份,小侯爷想瞧便瞧……”男人声音顿了下,缓缓启唇,“你喝酒了?”
    洛千俞没喝酒,身上却难免沾了酒气。
    “是啊,哪有人生辰之日不喝酒尽兴?”小侯爷神情自若,脸不红心不跳地扯谎,他深知蔺京烟心机重,断不能让他瞧出什么端倪,还不如说喝了,不过话锋一转,又不忘埋汰对方,语带嘲讽:“倒是丞相大人,缘何一人独酌至此?那些个才情动人、温柔体贴的红颜知己,竟无一人愿意相伴?莫不是真如我那时所言,力不从心,不中用了吗?”
    “纵有万千姝丽,皆索然无味。”蔺京烟抬眸,声线听不出情绪,只沉声笑了笑,道,“倒不如那日画舫湿透了的花魁娘子。”
    ……
    此言一出,小世子蓦然怔住,第一时间竟未反应过神。
    只是下一刻,洛千俞脸腾得红透了,攥紧的拳头隐隐在颤。
    第43章
    蔺京烟, 竟拿那事来羞辱他!亏他那时还以为狗丞相没把画舫遇刺那事禀告给圣上,或许是彼此留点体面,眼下看来, 蔺京烟只是留着这点小乐趣, 偶尔能拿出来作话柄, 借机狠狠羞辱他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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