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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0章

    一个念头刚要冒头,眼角余光忽然瞥见厢房转出个仆役,端着个托盘,盘里放着只白瓷碗,正轻手轻脚走向主屋。
    恰在此时,主屋的门吱呀一声开了。
    一人披着件里衣站在门前,发间还带着些湿意,像是刚梳洗过。
    洛千俞的瞳孔一滞。
    竟是都察院右佥都御史,苏九成,苏大人。
    ……
    他们竟来了右佥都御史的宅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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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更】
    到底是何意?
    这桩案子,难道与这位素日和善温润的苏御史有关联?
    柳刺雪只带他来了这处,却不说苏九成与所谓真相有何关联,在其中又是一个怎样的角色。
    洛千俞蹲着身,观察许久,皱着眉梢,压低声音:“这算哪门子真相?”
    柳刺雪在旁边,无辜道:“是真相啊,只是没有证据罢了。”
    小侯爷:“…………”
    少年起身,砰的踢了男人膝盖一脚,转身便走。
    如今会了轻功,回去时不算遭罪,路程也快了许多,防止再被那变态跟着,他今夜没再去都察院,径直回了侯府。
    苏御史本就与闻家这桩案子有所牵扯,偏偏他自身又是都察院的佥都御史,若他当真曾插手过此案,那事情只会愈发棘手难办。
    如此看来,便是依旧陷入瓶颈之中,毫无进展。
    洛千俞终是放下了都察院那堆积如山、数也数不清的卷宗与案录,转而细细回忆起原著里的内容来。
    闻钰的祖父闻道亦,在书中着墨并不多,即便偶有出现,也皆是为了衬托主角受身世背景冤屈悲惨,更好地衬托出美强惨这个人设罢了。
    他蹙眉细想。
    隐约记得中后期,书中曾写过这么一段:
    ——【闻钰紧握着祖父闻道亦的血状,彼时烈日高照,他垂眸看着那状纸,字字句句,皆由血书而就。一滴清泪滑落,坠在血状之上,洇开了闻家三代的沉冤。】
    等等。
    ……血状?
    洛千俞低头看向自己手中的状纸,那是用墨写成的,虽说沾染了些许血迹,却绝非血书。
    也就是说,还有一份真正的血书?
    是后来经案官吏在呈递过程中动了手脚?还是这中间另有隐情,被人刻意换了状纸?
    最重要的问题是,那份血书如今在哪儿?
    “……”
    洛千俞心头蓦地一动,转身寻来当初苏鹤交给他的那沓话本,足有几个月的分量,厚厚一叠堆在案上。
    他指尖捻着纸页,从头开始,一页页翻检过去。
    发现自从自己下药失败,丞相将自己扣在府中废去双腿的剧情并未发生,而独属于闻钰的线还循着旧轨往前铺展。
    闻钰如何拿到血状固然关键,可这血状当初由靖安公写下后,诏狱中究竟交托给了谁,更是更要紧的关节。
    洛千俞的动作渐渐慢下来,直到某一页,目光顿住。
    ——【闻道亦写完状纸便咽了气,恰逢一清理诏狱牢房的锦衣卫进来,那人瞥见地上的状纸,脚步一顿,怔了许久,终是俯身拾起来,收入囊中。】
    这段旧事仅是一笔带过。
    那锦衣卫听着像是个校尉,甚至算不得正式官职,是锦衣卫里的底层军士,说白了,便是个不起眼的新人。
    如此看来,当初被那锦衣卫收入囊中的,绝非自己如今手中这份认罪的状纸……而是那份真正让闻钰落了泪的血状。
    可那个锦衣卫,如今又在何处?
    要寻这么个人,何其困难?锦衣卫人数众多,真要查起,得从当初的千户、百户、总旗、小旗……一路问下去,再牵扯出他们管辖的无数普通锦衣卫,涉及的人太多太杂,难如登天。
    更别提这般动静,必会惊动锦衣卫指挥使,先不说调查难易,单是这阵仗,就必定打草惊蛇。
    即便侥幸找到了,对方又怎会轻易吐露实情?
    “……”
    洛千俞坐在案前,长长叹了口气,又忍不住思忖,一个最底层的锦衣卫,为何要留下这等关键物事?
    不必细想也该知晓,此物分明是烫手山芋。何况既是血状,内中多半藏着不为人知的隐情。寻常人见了,第一反应自当是上报上官,说不定还能得个小功。
    可那锦衣卫见了,非但不邀功,反倒选择留下。这场冤案牵扯的势力盘根错节,留下这血状无疑是揽祸上身。
    一个寻常锦衣卫,怎会有胆子将这等物事私下藏入囊中?
    除非……
    洛千俞眸光微动。
    除非那人是个心思深沉、极有野心之人。
    在他眼中,这血状或许从不是什么祸端,反是一个契机,一份证据,一股底气。如同揣着一颗不定时的炸弹,只待未来某日,便能将其化作自己向上攀爬的筹码。
    ……究竟是谁?
    小侯爷忽然想起,自己家里还有个千户大人呢。
    洛十府在北镇抚司当差多年,对诏狱的人事往来熟稔,若能打听到清理牢房的当值人员,说不定能问出什么线索来。
    匆匆回到侯府,这么一问,才听下人道:“小侯爷,您回来了?千户大人还没回府,说是今日当值,怕是要晚些。”
    洛千俞等不了那么久,便问:“他今夜在何处当值?”
    “回少爷,应是在北镇抚司衙门,或是……诏狱那边。”
    洛千俞没再多问,转身便往马车走:“去北镇抚司。”
    北镇抚司的门脸不算张扬,却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森然,门前侍卫见他穿着常服,虽客气却也拦了路:“敢问贵人有何公干?”
    “我找洛十府,洛千户。”
    侍卫进去通报片刻,出来一位身着总旗服饰的武官,对着洛千俞拱手:“小侯爷,千户大人正在诏狱审案,审理的是钦犯,眼下怕是走不开。”
    “我去诏狱找他。”
    总旗面露难色,却也知道这位小侯爷与千户大人的关系,只得引着他往侧门走:“诏狱乃禁地,小侯爷且随卑职从偏门进吧。”
    穿过两道厚重铁门,一股阴寒之气陡然裹了上来,像是瞬间浸在了冰水里,连呼吸都渗着凉意。
    这是洛千俞头一回踏足诏狱,脚下的石板路湿滑冰冷,像是常年渗着水,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说不清的味道。
    铁锈般的血腥气混着霉味、汗臭,还有些似有若无的烧焦味,种种气味拧成一股绳,往人鼻腔里钻,呛得他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两侧是密密麻麻的牢房,栅栏早已浸成了深褐色,有的牢房里一片漆黑,只有微弱的光线从头顶狭小的气窗透进来,隐约能看见角落里缩着影子,一动不动,不知是死是活,有的则传来铁链拖动的哗啦声,或是压抑的咳嗽。
    洛千俞只觉得后颈一阵发凉,阴沉得人喘不过气,不愧是历史上赫赫有名的诏狱,如今一瞧,才知什么是人间炼狱。
    洛十府日日在这里当值,是怎么熬过一天又一天的?
    跟着引路的杂役往深处走,越往里,光线越暗,血腥味也越发浓重,杂役指了指最内侧的一间牢房:“小侯爷,洛千户就在里头。”说完,便退了出去。
    洛千俞定了定神,走过去,眼角余光瞥见牢房内的景象,登时顿住了脚步。
    牢房的刑架上捆着个人影,早已看不出原本的模样,衣衫被血浸透黏在身上,裸.露皮肤上的伤痕深可见骨,新的血还在不断往外渗,滴落在地上,汇成一小滩暗红的水渍。
    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洛千俞几乎是本能地后退了一步,发出一声轻响。
    就在这时,牢房对面的人听到了他的声响。
    少年脸上沾了血,眼眸阴翳,走近时血腥味愈重,他正低头,擦拭着手里的什么。
    下一刻,少年侧眸,同时抬起头来,叫了声:
    “兄长?”
    洛千俞喉结微滚,移开目光:“嗯。”
    洛十府已站起身,手里的刑具不知何时收了起来,道:“兄长怎么来了这种地方?”
    “有事派人传个话,何必亲自跑一趟,我出去便是。”
    少年一边俯身,撩起小侯爷衣摆,衣摆不知何时竟沾了泥渍血迹,被卷起掖好,免得拖在地上,又瞥见小侯爷那双漂亮的靴子污了,便赢自己的棉麻衬里擦过。
    洛千俞忍不住缩了缩脚,道:“……无妨。”
    定了定神,启唇道:“不想在这儿,我们借一步说话。”
    洛十府应了声“好”,领着他往隔壁走,那是间简陋的净手隔间,摆着个铜盆,地上放着木桶,虽也带着潮气,却比牢房里干净了许多。
    小侯爷显然视觉受到了冲击,竟然一时半会仍在愣神,直到被叫了声阿兄,才回过神来。
    洛十府却定定地盯着他,开口:“兄长害怕了?”
    他走近了些,少年身上那股尚未散尽的血腥味又漫了过来,低声道:是害怕犯人,还是怕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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