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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简谙霁的手指颤-抖着,翻过这一页。下面是更多的病程记录、用药方案、心理治疗摘要……时间跨度很长,记录着一个女孩在疗养院里漫长而艰难的挣扎。
    字里行间,偶尔会出现“家庭监护人不配合”、“拒绝探视”、“有强烈不安全感”等字眼。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几乎难以继续。这些文字太过沉重,太过私密,每念出一个字,都像是在揭开一道血淋淋的伤疤。
    而这伤疤,属于冷覃。
    “继续。”
    冷覃的声音突然响起,比刚才更加冰冷,也更加空洞。
    简谙霁咬了咬牙,强迫自己继续往下翻。
    后面似乎不再是病程记录,而是……一些剪报?
    照片?
    她翻到一页,上面贴着一张褪色的黑白剪报,标题触目惊心:《知名企业家林xx涉嫌巨额财务欺诈及非法经营,案件仍在调查中》。
    旁边用钢笔标注了一个日期,以及一行小字:覃覃入院前三个月。
    又翻过一页,是一张合影照片的复印件,已经模糊不清,但能辨认出是一对衣着光鲜的男女,中间站着一个小女孩,笑容有些勉强。
    照片背面有字:最后一次“全家福”。
    再往后,是一些零散的手写便签,字迹凌乱潦草,像是情绪极度激动时写下的,内容支离破碎——“都是假的”、“骗子”、“为什么要生下我”、“不如死了干净”……
    简谙霁念不下去了。她的声音哽咽在喉咙里,握着文件夹的手指冰冷麻木。
    这些碎片,拼凑出一个令人心碎的童年——父亲的罪行,家庭的破碎,被送入疗养院的孤独与绝望,以及那个小女孩内心无法愈合的创伤。
    而那个小女孩,就是“覃覃”。
    就是现在的冷覃。
    她终于明白了。
    明白了冷覃那铜墙铁壁般的冰冷从何而来,明白了她那近乎偏执的掌控欲和对痛苦的耐受(以及施加)源于何处,明白了“覃覃”这个称呼背后所承载的全部重量。
    她也明白了,为什么冷覃会如此失控。
    这份文件夹,不是简单的回忆,而是她一直试图埋葬、却从未真正摆脱的过去。
    是她所有痛苦、愤怒、扭曲的根源。
    而让她,简谙霁,来念这些,来亲眼目睹这一切……这不再是掌控,而是一种极致的、近乎自毁的暴露和……报复?
    或者是某种扭曲的、试图将最不堪的自我也强加给她的占有?
    简谙霁抬起头,看向冷覃,眼中充满了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震惊,怜悯,恐惧,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预料到的、尖锐的疼痛。
    冷覃也正在看着她。四目相对。
    冷覃的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
    但那双眼晴,在昏暗的光线下,却像是两潭被彻底搅浑的寒水,里面翻涌着痛苦、仇恨、疯狂,还有一丝……近乎绝望的、溺水般的脆弱。
    “看到了?”冷覃开口,声音嘶哑得几乎不成调,“这就是我。从里到外,烂透了。”
    她忽然向前一步,俯身,一把夺过了简谙霁手中的文件夹。
    动作粗暴,带着一种毁天灭地的戾气。
    然后,在简谙霁惊骇的目光中,冷覃用尽全身力气,将那厚厚的文件夹,狠狠地、一次又一次地,砸向旁边坚硬的实木茶几!
    “砰!砰!砰!”
    沉闷而骇人的巨响,在客厅里疯狂回荡。
    文件夹的皮质封面崩开,里面泛黄的纸张如同被惊起的枯叶,四散飞溅,飘落在昂贵的地毯上、沙发上、两人的身上。
    冷覃像是疯了一样,机械地、重复着砸击的动作,直到文件夹彻底散架,纸张狼藉一片。
    她的肩膀剧烈地起伏,呼吸粗重如牛,眼神空洞而狂乱,仿佛刚才那番暴烈的举动,耗尽了她所有的力气,也掏空了她最后一点理智的支撑。
    然后,她停了下来。手里还攥着几张残破的纸页,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青筋暴起。
    她缓缓直起身,看着满地的狼藉,又看向呆若木鸡的简谙霁。
    嘴角,再次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扭曲的弧度。
    “现在,”她嘶哑地说,声音里带着一种毁灭后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平静,“你知道了。”
    “你和我一样,”她的目光如同淬毒的钉子,死死钉在简谙霁苍白的脸上,“都脏了。”
    第37章 黑色皮箱
    “你和我一样,都脏了。”
    那句话,带着嘶哑的余烬和毁灭后的死寂,砸在满地狼藉的纸张碎片之上,也砸在简谙霁早已不堪重负的心头。
    脏了?
    被这些残酷的过去玷污?
    还是被卷入这场失控风暴本身,就是一种无可挽回的污染?
    冷覃站在纸屑纷飞的中-央,胸口剧烈起伏,攥着残页的手指微微颤-抖。
    她脸上的疯狂和暴戾似乎随着那番砸击而宣泄掉一部分,但眼神深处那片翻涌的黑暗与痛苦,却更加清晰地暴露出来,混合着一种近乎虚脱的苍白。
    她不再看简谙霁,目光空洞地扫过地上那些承载着她不堪过往的碎片,仿佛在看一堆与自己无关的垃圾。
    然后,她转身,踉跄了一下,勉强稳住身形,朝着主卧的方向走去。
    脚步虚浮,背影透着一股被彻底掏空后的、摇摇欲坠的孤寂。
    主卧的门,在她身后被用力关上,发出“砰”的一声巨响,震得客厅墙壁似乎都微微颤动。
    客厅里,只剩下简谙霁一个人,和满目疮痍。
    飞舞的纸屑缓缓飘落,像一场惨淡的、无声的雪。
    地毯上、沙发上、茶几上,到处都是泛黄的纸张,有些已经被撕碎,有些还保持着大致的形状,上面那些触目惊心的字句和图片,在昏黄的光线下无声地诉说着一个女孩破碎的童年和一个女人扭曲的根源。
    空气中弥漫着纸张的尘土味,以及一种更加浓重的、属于绝望和毁灭的气息。
    简谙霁依旧僵硬地坐在沙发上,仿佛一尊被瞬间冻结的雕塑。
    她的脑海里,还在反复回响着刚才念出的那些冰冷字句,回响着冷覃最后那句“都脏了”。
    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搏动,每一次收缩都带来钝痛。
    背上的鞭伤似乎也在隐隐作痛,与此刻精神上的巨大冲击交织在一起。
    她知道了。
    知道了冷覃最深的秘密,最痛的伤疤。
    这知晓本身,像一把双刃剑,一面割开了蒙在冷覃身上的重重迷雾,让她看到了那冰冷坚硬外壳下血淋淋的真实;另一面,却也划破了她自己与冷覃之间那本就脆弱扭曲的界限,将她更深地拖入了这片黑暗的泥沼。
    她该感到恐惧吗?
    是的,冷覃那失控的暴戾和毁灭欲让她胆寒。
    她该感到怜悯吗?
    那个十二岁女孩的遭遇,任何有良知的人都会为之动容。
    但她此刻更多的,是一种巨大的、令人窒息的茫然和……一丝难以言喻的、尖锐的共鸣。
    “都脏了”。
    冷覃说她脏,因为知晓了这些不堪。
    而她自己呢?
    在这段扭曲的关系里,承受着疼痛、屈辱和掌控,是否也早已被染上了洗不去的颜色?
    她们,是不是真的在某种程度上,成为了同类?
    被困在各自的泥潭里,以一种畸形的方式相互依存,又相互折磨?
    这个念头让她不寒而栗。
    她慢慢弯下腰,捡起脚边一张还算完整的纸页。
    是那张“全家福”的复印件。
    模糊的影像里,小女孩的笑容如此勉强,眼神里似乎已经没有了光。
    而旁边那对看似光鲜的父母,如今又在哪里?
    是罪有应得,还是另有一段隐情?
    她不知道。
    她知道的,仅仅是冷覃因此而承受的、几乎摧毁了她的巨大创伤。
    她将那张纸轻轻放在茶几上,又看了看满地的碎片。
    冷覃就这样扔下不管了。
    是无力收拾?
    还是根本不想再面对?
    简谙霁犹豫着。
    她该收拾吗?
    这似乎是佣人才会做的事。
    但让这些秘密就这样暴露在空气里,暴露在随时可能有人进来的客厅(虽然可能性极小),似乎也不妥。
    更重要的是,看着这些代表着冷覃最痛苦过去的碎片,如此狼藉地散落着,她心里竟然也生出一丝……奇异的不适。
    最终,她还是站起身,开始缓慢地、一片一片地,捡拾起地上的纸张。
    动作很轻,很慢,仿佛怕惊扰了什么。
    她尽量不去看上面的内容,只是机械地将它们归拢到一起。
    有些碎片太小,她不得不蹲下身,仔细寻找。
    这个过程漫长而沉默。
    只有纸张摩-擦的沙沙声,和她自己压抑的呼吸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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