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前位置:首页 > 其他 > 善终

第4章

    朝中势力盘根错节,皇叔留下的人或病逝,或还乡,不过数年,楚桢手里竟没几个能用的人,只能天天听着那群老不死互相弹劾。
    有好几次,楚桢坐在龙椅上,望着座下乌泱泱的臣子,心里却想梦里的火怎么不去烧他们?最好把他们都烧个精光!
    玄十七终于有了些许动容,欲言又止,可惜话终究没有说出口。
    楚桢走至玄十七面前,轻轻地抱住他。玄十七浑身一滞,正要后退,楚桢收紧了手臂,头枕在玄十七肩膀上,哽咽着说:“我很累,让我靠一靠,十七哥哥。”
    楚桢的声音越来越小,小到仿若呢喃。
    玄十七僵硬抵触的肩膀渐渐平和,由着楚桢靠在身上。他闻到了一股酒香,不似一般酒清冽,反而透着股甜腻的气息。
    这味道应是蜀州的贡酒,楚桢喜欢喝这种酒,只是蜀州贡酒尝着甜,后劲却大。
    许是他早醉了,没必要和一个醉鬼较真。玄十七心想。
    楚桢埋头在那熟悉的坚实臂膀上,十年前,这双手将他拉出火场,带着他翻越千里长路,看着他登上萧国国君的宝座。
    玄十七没有动,任由楚桢抱着。楚桢勾起嘴角,没有拒绝,没有抵触,其实他也不是那么厌恶自己吧。
    楚桢突然抬起头,嘴角扬起笑,眼睛里似乎还倒映着烟火。
    “十七哥哥。”
    玄十七看着楚桢的眼睛,莫名感到如芒在背,明明楚桢此时的笑容炙热得很,双眼好似弯月,就如记忆中天真无邪的少年。
    楚桢眨眨眼,愉悦地说,“留下来陪我吧!”
    第4章
    元佑十四年。
    萧帝流连后宫,不理朝政,听信方士张道士的长生术,在宫中大肆行双修之法。
    张道士称,京郊有座道庙,庙主是位得道高人,活了一百五十岁,却是鹤发童颜,仍然精神矍铄。萧帝大喜,要去道庙向庙主请教长寿驻颜术。
    出宫三日,萧帝突发重病,宰相苏勒假以清后宫妖邪之名,扰乱朝政,勾结盘踞北方的西凉,大肆敛财。
    凉人趁势南下,铁骑直逼都城,一路烧杀劫掠。
    宫中大乱,宫女太监席卷了财宝,四处逃窜。
    楚桢衣裳凌乱,披散着头发,手足无措地站在寝殿外,夜里嘈杂声四起,他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便听见有人大喊。
    “陛下驾崩!后宫有妖邪!大伙儿快逃!”
    “西凉大军已攻下京州,一路南下!一旦破了城,谁也活不了!”
    “皇城守不住了!羽林军副统领中箭身亡!城要破了!”
    “玲珑,你去哪了?玲珑?”楚桢茫然地叫唤伺候自己的婢女,但无人回应。
    外头的叫嚷声越发激烈,宫妃尖叫哭泣,到处都是奔跑逃窜的人。
    “东和宫走水了!东和宫走水了!”宫殿着火的事无异加剧了众人的恐惧,更使得一片混乱狼藉。
    东和宫是楚桢生母仁贵妃的寝宫,楚桢跑去时,宫殿在大火中崩塌,仁贵妃没能出来。
    “东和宫走水!妖邪作祟害人,大家快跑!”太监边跑边嚷,将楚桢撞得摔倒在地。
    楚桢满眼都是熊熊烈火,犹如龇牙咧嘴的庞然猛兽,一口便能将人吞噬殆尽。但他竟呆坐在地上,忘了要跑,脸上只刻了茫然。
    别人能跑,他能跑哪去?天下虽大,但于他而言只有皇宫的一寸天地。
    眼前就是熊熊大火,楚桢却浑身发冷,仿若冰雕,全身上下透着寒气。
    “啊!”不远处传来撕心裂肺的叫声,方才撞到楚桢的太监被人一刀斩断脑袋,鲜血喷射得满地都是。
    宫女吓得大叫:“杀人啦!”众人吓得腿软,眼见那血腥场面,作鸟兽散。
    杀人凶手身着黑衣,手持长刀,刀身还淌着血。唯独楚桢不知道往哪里跑,仍杵在原地。
    那人快步走向楚桢,楚桢这才缓过神,不由自主后退,却绊倒在地。
    “太子殿下,那人是潜入皇宫的奸细,”男人半蹲在楚桢面前,将沾着血的刀藏在身后,伸出另一只干净的手递向他。
    “……你是谁?”楚桢下意识发问,声音从口中冒出,他才知自己怕得发抖。
    父皇驾崩,母亲死在火里,侍女太监弃他而去,面前这人身份不明却是唯一一个在此关头朝他伸出手的人。
    “过后会解释,请殿下随我走。”
    楚桢看着眼前的男人,这人神情淡漠,并不像急切护主的奴才,方才又杀人不眨眼,还不告知身份。
    明知不可相信此人,楚桢还是伸出手,借着那人的力站起。
    “脚扭了,”楚桢脚踝受伤,跟不上那人的步伐。
    男人蹲下,示意楚桢上来。身后的骚乱没有停歇,大火撕裂黑夜,将天穹烧出个大洞。楚桢趴在他背上,这人背着人,仍旧身轻如燕,不一会便离开了东和宫。
    楚桢双手环抱男人的脖颈,这人冰冰冷冷的,身子却跟暖炉般暖和。透过单薄的衣料,男人后背散发的温度传递至楚桢全身,终于使他泛白的嘴唇回了点血色。
    男人避过四处逃窜的人群,穿过沸反盈天的宫殿,像无尽长夜中的一只黑雁,载着楚桢奔向茫茫旷野。
    楚桢那时十五,还是个单薄纤瘦的少年。
    自幼生在宫闱,父皇又鲜少理他,楚桢对男人的印象停留在太监身上。
    太监声音纤细,体型瘦弱,还不如粗使宫女硬气。可背着他的人肩宽腰窄、后背结实,是个实实在在的男人。
    男人背着他穿过偏殿的小门,刚踏出小门,楚桢看见羽林军首领秦玮。
    秦玮是父皇的亲信,还是慎妃的兄长。
    楚桢小的时候去过秦府,和秦玮的小儿子在院子里玩耍。小孩之间容易发生争执,争执起来哪分得清尊卑贵贱。
    楚桢自幼体弱,宫婢们伺候他时跟护着块水豆腐似的,生怕磕了碰了,他与同龄小孩起争斗,绝对是讨不了巧的。
    秦伯伯虽然人高马大,但为人温和,每每这时总耐心化解孩子们的矛盾。后来,楚桢鲜少再出宫,却也会在宫里见到轮值的秦玮,他对这位秦伯伯的印象还是很好的。
    秦玮见到楚桢,连忙上前,声泪俱下道:“殿下,老臣护驾不力,未能将陛下护送回宫!”
    楚桢心里不是滋味,想起今夜的暴乱,见秦将军眼中含泪,也不由鼻子一酸:“秦伯伯,当下内乱,唯有你和皇叔能助我。”
    “南雍王身处陵都,离洛城千里之远,当下情况危急,需先确保您的安全。”
    秦玮擦干泪:“殿下您快上马车,臣护送您去安全之地!”
    楚桢正要上马车,男人忽然挡在他身前,阻断了楚桢上马车的道。
    秦玮皱眉道:“你是什么人?刀上怎还带血?你不是宫中侍卫!”
    不等男人回答,秦玮急道:“殿下!这等危险人物,莫不是逆臣奸细,您快避开,到老臣这里来!”
    “秦玮,你护驾前往太清庙,弃陛下于不顾,擅自回城,”男人冷声道。
    “陛下……”秦玮一时语塞,转而怒道,“陛下遭苏相谋害,身陷囹圄,因担忧殿下安危,特派我悄悄归来!倒是你这奸细,手持利刃,必然要加害太子!”
    男人神色肃穆:“羽林军中早就混杂奸细,你的车马不怕泄漏行踪?”
    秦玮不再辩驳,面露忧色,忧心忡忡地望着玄十七身后的楚桢:“殿下,这人来历不明,定是想拖延时间通报叛军,您莫要被贼人迷惑!”
    男人手持横刀,挡住秦玮上前:“你不能带走他。”
    秦玮身后的侍从露出利刃,剑拔弩张地围住二人。
    藏在玄十七身后的楚桢哽咽道:“秦伯伯,我自幼视你如兄父,认你是忠国忠君的贤臣,但你不该……”
    秦玮神色一变,不等楚桢说完,挥手下令,冷声道:“护送太子出宫。”
    楚桢紧紧盯着秦玮,见他态度突变,心中了然。他并不知秦玮是否参与这场宫变,方才那话仅是试探,谁知秦玮原形毕露,懒得再摆出一副假惺惺的姿态。
    秦玮武艺高强,还有五个侍从跟着。楚桢心里明白处境不妙,做足了最坏打算,他牢牢贴在男人身后,小声道:“打不过你就先跑,他们不敢杀我。”
    侍从快步冲向玄十七,从不同方向攻来,顿时刀光剑影,生死悬于一线。
    四溅的血花,诡谲的身影,昏暗夜色里刀身的反光。
    楚桢站在原地,这场争斗转眼间便结束了,他最后看到的是秦玮狰狞的面容,头颅和身躯被利刃分割,鲜血泼墨似的喷射出来。
    楚桢回过神,看着遍地残肢,不由对这人心生畏惧。秦玮当年是萧国的武状元,凭借一身超凡武功,跻身官场,竟也成了他的刀下亡魂。
    “走,”玄十七背对着楚桢。
    面前这人收敛了一身杀意,像奴仆似的蹲下,沉默却谦卑。
Back to To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