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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我来这里多久了?”
    “按尘世的时间算,第三年了。”
    远山走出几步又回头道:“你三师兄喜欢打理果园,闲来无事就整日盯着日头东升西落,想知道是什么时辰尽管问他。”
    众人走后,褚九陵又给蛇小斧烤了只鸟,才灭了篝火回屋里去。他躺在床上凝望窗外深蓝的天空,那星辰之上的天界究竟是何模样,钟青阳是什么人,原来到大玉山都已三年,早过了十六岁就死的预言,师父说得亏此前服用过灵丹,照这么算,怜州渡是救了自己一命,往后死了,又将魂归何处?
    他在屋顶给蛇小斧搭了根长棍,酒足饭饱的白蛇在棍上缠了数圈,俯视下面睡不着的褚九陵,笑着问他:“看不出陵哥儿还是个心事重的人?”
    “只是想我爹了。小斧,你不是有徒子徒孙么,能不能帮我往褚家带封口信去?”
    “你当我这三年不想出去?罩在山上的遮天大阵是我能破的吗?而且这苍茫大海,你见过有蛇在海上来去自如的?”
    褚九陵翻个身,嘟哝道:“本领不够,借口也多,睡觉吧。”
    这几年下来,师兄师姐们每人送了褚九陵一件礼物。大师兄赠的是无底乾坤袋,他给褚九陵演示时打开广袖,往里面塞了几块石头,“你来摸摸看?”
    薄薄两层面料什么都没有。
    又塞了个缸进去,大师兄抬臂的速度比刚才沉一点,“装进去的东西虽小到纤毫,但重量并没少多少,你身板弱,别瞎装东西,我把口诀告诉你。”
    晓山送了褚九陵几根鸟毛,“别当废物丢掉,生死关头既能当令箭又能带你逃跑,比你御风可快多了。”
    褚九陵把鸟毛丢进乾坤袋。
    云山师姐先是送了把笔直修长的剑,发现褚九陵给剑衬得更高挑瘦长后,又从掌中变出一柄掌宽的大剑,让他当场舞几招后满意地点头:“正配你。”
    束发这一日,渺渺师姐把褚九陵按坐在镜前,笑道:“刚来第一天你的个头才到我眼睛这里。束发是凡尘小孩的仪式,但我们眼里你就是小孩,仪式不能缺。师姐送你一根心想事成簪,不过没什么用途,自娱自乐用,哪天心情好、天气好,拿出这支簪画个空间,别人看不见你,躲在里面爱干嘛干嘛,想要什么花花草草都有。”
    “这支簪有意思,难怪我常去找师姐时无人,是不是就藏在里面?”
    “这簪名叫‘孤傲’,虽是小玩意,保准你用它的时间比别人送的都多。”
    渺渺把褚九陵如瀑黑发蓬松束在脑后,插上“孤傲”,又将一根深蓝色发带系在簪尾,“站起来把簪子演示一遍给我瞧瞧。”
    其他师兄都等在外面看师弟束发成人,当褚九陵以新的装束出现在众人跟前时,有赞赏的,有欣慰的,有惊奇的,唯独二师兄见怪不怪:“他不就长这样吗?”
    褚九陵褪去稚童时漂亮到短寿的五官,在这孤岛上养出一副温润和善的气质,身形是少年人独有的挺拔之姿,眉目如画,笑起来一口好牙齿,舒朗又天真,自来大玉山第一天就穿着深蓝的衣袍,从领口和袖口露出一截白色里衣,把玉白的肤色衬得发亮,这发一束,就有种焕然一新的感觉。
    他用簪画出一方空间,转身、上跃、腾空,身姿轻盈动作潇洒,两根乱飞的头饰给每一个招式都添了点令人遐想的意味。
    远山继续拍掌,以长兄的口吻对众人宣布:“大玉山出了张千年不遇的脸,是我等荣耀,今后大家齐心协力盯好这张脸,莫让他有歪心思祸害人,也不能让他被人祸害。”
    话还没落音,就见一道人影向褚九陵冲去。
    蛇小斧很郁闷,缩在角落里把束发后的褚九陵打量几遍,从孩童到少年,确实就改了个发髻,人还是那个人,衣袍还是那件衣袍,但他出现在明媚的太阳下时,身后的紫色藤萝花开的茂盛,于微风中左右摇晃,分明从这张脸上看见了当年在山中搭手施救的钟青阳。
    要报恩的心思有,爱慕的心思也有,连蠢蠢欲动想吃掉他的心思也有。
    他把狐面具盖在脸上,抱住褚九陵的手臂,透过面具空洞的眼睛才敢望上去,半天才挤出一句话:“我要找的人果然就是你。”
    远山凑热闹笑道:“我的顾虑果然不错,已经有个上钩的了。”
    众人嘻哈笑了一阵。
    暮去朝来,等褚九陵把六位师兄师姐的法宝都收集齐全时,差不多已过了四个春秋。
    此春秋是从三师兄那问来的。
    刚来那会,渺渺师姐说山上只有他们六七个人,整日大眼瞪小眼看都看腻了,如今褚九陵对这话深以为然,不够热闹的山给他一副安静沉稳的性子,因为排行最小人人护着,沉稳里又夹了几分调皮任性。
    褚九陵的法力日益增强,反倒越来越压不住体内的剧毒,这几年在无畏老道的帮助下勉强熬过每月最难的四天,遇上无畏老道不在,剧毒的痛苦好似千万倍反噬回来,疼的意识模糊,忍的精疲力竭,幸亏渺渺师姐赠的簪,可以画一方空间,躲进去,任自己发疯大笑,或挠的浑身皮开肉绽。
    他们看不见他发疯发癫的模样,从中走出来,还是个清风霁月、整洁俊秀的正常人。
    褚九陵更害怕体内迟迟没有发作的第五种毒,一边恐惧着,一边又报以侥幸,说不准那会正在气头上的怜州渡把毒药摸错了,就是个寻常药丸也未可知。
    褚九陵逐渐无法独自忍受痛苦,惊夜发作时,出现在梦里的不再是画上双目流血朝他偿命的林玥,而是堆在脚下血淋淋的一堆尸骨,他面无表情亲手持刀,把一截截肉与骨分开,冷静麻木,短短一段场景,在梦里不断重复,一次又一次。
    有一天惊夜过后,褚九陵从噩梦里醒来,猛然大悟,其实第五种毒早就发作了,其药性就是让前四种毒日益加重对身体和精神的摧残。
    他攥起拳头,浑身汗水淋漓,把怜州渡的名字碾磨在齿间,“好狠毒的伏辰七宿,我一定要杀你。”
    第16章 下山
    褚九陵毒发时恰逢无畏老道不在山里,他疼得实在受不了终于捂着浑身都疼的腹部去求助师兄师姐,都是同门师兄,还有什么狼狈样不能给他们看见。
    师兄几个饶有兴趣把苟延残喘的师弟围在中央,由略懂几分药理的三师兄为他把脉诊治。
    把脉之后,这帮师兄才晓得几年来师弟遭受的非人折磨。
    后来三师兄晚山主动请缨,背着师父给师弟杂七杂八配了几十种解药,毒是没解,愣是把人给毒晕过去几次。
    治晕的次数多,褚九陵一见三师兄送解药来比每月那五天还胆战心惊。解药有模有样装在精致漂亮的木盒里,架不住它“毒”啊,他在三师兄监视下服了“解药”,几个时辰后再悠悠转醒。
    每回三师兄还关怀备至、身负重任似地问:“好些没?管不管用?”
    褚九陵暗暗叫苦:“都晕倒了还问管不管用,怜州渡的毒好歹我还能醒着去忍,你这直接弄死我。”他擦干汗湿的头发,有气无力道:“三师兄,要不别治了,浪费你的仙草灵药我很愧疚,忍了这些年我都习惯了,不如让我病着吧。”
    话都直白到这份上了,晚山居然听不出拒绝的意思,依旧沉静在炼制解药的激情里,“不应该啊,我已经换了一种灵草,这草是我下山时从南极偷来的,如果给天心道君逮着我要在此山多关二十年,师兄为你是豁出去的。”
    三师兄眼神清澈,句句诚挚,褚九陵只能硬着头皮继续吃。
    这副解药吃了约六个月,有一天晌午,晚山神色匆匆赶来逢生小院,什么话都不说拉起褚九陵的腕开始把脉,脸色越来越差,汗珠大滴大滴往下淌,抬起头对上师弟无辜的眼睛,结巴道:“师弟,三、三师兄对不起你,我给你吃的药有问题。”
    褚九陵宠辱不惊:“哪里问题?”
    晚山不答,另外五个人咄咄逼问都不答,如果答了,他作为医者的脸面往哪搁。
    无畏老道知晓褚九陵一直在瞎吃解药后,五下戒尺就让晚山说了实话:“我想加一味千益草,顺便把天心道君园中的‘白葵’也放了点。”
    别人不懂白葵的药性,无畏老道气得跳起来,又用戒尺把生性沉静的晚山打得鸡飞狗跳:“你有三错,说给我听听,我不打你。”
    晚山躲的老远:“一错不该私自离山,二错不该偷天心道君园中的草药,三错,三错……”脖子一梗,声音扬了点,“没有三错。”
    “孽畜,你师弟看似中了毒,其实是下毒人的一种术,非灵丹妙药能解,我每个月施法压制他体内的邪术才让他舒舒服服挺到现在,不说你的药有没有用,你倒是给弄个像样点的,能补补他身子的药也行,你弄个白葵……”
    “白葵也是灵药!”其他人异口同声替晚山说情。
    白葵开玉白色花,枝叶青翠欲滴,花瓣银光四射,若园中种上一片,经白天的日光一照,清冷的光芒在夜晚也亮如明珠星河,可惜有剧毒,在鼎中高温炼制过的毒性更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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