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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0章

    钟青阳面沉如水,盯着浑身不自在的神龙:“把你和张枢最后一场打斗的经过再说一次,有没有目击者,用过什么兵器,使过什么招数,耗时多久,统统给我重复一遍?”
    神龙一直盘桓在天,摇头摆尾保持平衡,这会被钟灵官骇人的灵压逼得气喘不堪,蛄蛹一下,突然一飞冲天活动筋骨去了,巨大的身体带起强风和扑面的水雾,雾气细密腥咸,像下了场毛毛雨。
    一把山峦一样颜色的绿伞悄悄撑在钟青阳头顶,钟青阳转头,对上一双漆黑多情的大眼。
    第96章 叫我名字
    两人在伞下贴的很近。
    钟青阳冲他点下头露出一个感激的微笑。
    青色的伞隔绝掉明亮的日光,伞下呈现一片浅夏的颜色,把钟青阳的眉眼映得深刻清晰。
    怜州渡忍不住抬手将他被打湿的碎发捋向耳后,手蓦地停在半空,他看见钟青阳从伞下逃出去,像躲避瘟疫却又不失礼貌,脖子一低就钻出去。
    半举的手显得有点多余,微颤着垂在身侧,又悄悄缩进袖子里。
    钟青阳挺感激怜州渡的细心,但一看进那双深邃漆黑的双眸就意识到气氛不对劲,想起此人去来乐楼确认是否喜欢男人一事,那只逐渐靠近的手就有点图谋不轨的意味。
    神龙很快就回来,又气喘吁吁停在半空继续刚才的话:“张枢上来就用铁鞭抽我,那鞭子比绸带还软,变化多端,把我捆的几乎不能动弹。鞭子再厉害也架不住龙族天生庞大的身躯,我拼命潜入海底,硬是把张枢从半空拉下水。他在水里也能打,捻诀避水也不影响他抽鞭子,我们就你追我逃、他逃我追,来来回回五六次,直到他在水里力竭,我趁势用龙爪刺穿他身体才老实下来。见他快不行了,四仰八叉飘在那里,像根水草,我就想着怎么处置他,能在水里跟我斗那么久他是第一个。在水里待得越久离死越近,我准备把他拖回龙洞做藏品,好跟同侪们炫耀,这时候伏辰大人跳下来。”
    就是钟青阳在灵石里看见的那一幕,他当时好奇怜州渡为何奋不顾身下水。
    怜州渡面无表情道:“没别的原因,五雷老鬼让我下去确认张枢究竟死没死,如果没死,我还会继续摇铃。”
    钟青阳有点失望,无可奈何叹口气。
    神龙:“当时张枢还有最后一口气,还向伏辰大人伸手求救,伏辰大人也伸出了手。接下来,接下来……”
    说到这里,神龙闭上嘴开始思考,对接下来要说的话非常不确定,“四面八方同时出现刺目的白光,眼睛睁不开,很疼,我想那大概是张枢陨落时的征兆,不等光芒散尽我就匆匆拖着尸体潜回龙洞,后来就是雷部和斗部接连来人。
    对非水族而言,张灵官在深海坚持两个时辰算是极顶厉害了,一旦法力枯竭避水诀失灵,他死的会非常快。”
    怜州渡突然问:“你们斗的惊天动地,没有小神看热闹?”
    神龙犹疑道:“可能没有,你的帝钟让头疼,又是生死关头,谁有心思注意那些?那天的浪太大,连深海神宫的屋顶都掉了几块瓦,当时我对你的修为非常震惊,为何一个孩子有惊天动地的神力,哼,原来是天地生人。”
    神龙该说的都说的差不多,钟青阳伸出手掌对神龙道:“张枢的灵骨可以还我了。”
    神龙捂住脖颈上一星璀璨的晶珠转身就逃,怜州渡迅速拽住龙尾的一撮鳍给扯回来。
    晶珠落在钟青阳掌心,非常莹润清澈的一粒。
    钟青阳神色一凝,厉声质问神龙:“这不是张枢的灵骨!”
    语气太严肃,怜州渡和神龙都怔住,一个讳莫如深,一个疑惑不解。
    钟青阳把紧绷的情绪放软和点:“我不知怎么跟你们描述。张枢是我斗部的人,独属他的灵气我能区分,但这粒灵骨上的灵息可能是太久的缘故,与我熟知的感觉完全不同。”
    怜州渡冷冷的嘲笑道:“你再仔细分辨分辨,确定不是张枢?神龙杀他可是我亲自下的令!”
    钟青阳本来就不痛快,又被他这副漫不经心的态度惹毛,直直地瞪视过去,最终还是没能把责骂的话说出口。
    放神龙入海后,两人守着清透的灵骨默然无语。
    钟青阳站在海边的一块巨岩上,负手而立,看浪花重复不断席卷而来,心里既矛盾又自责,杀部下的人就站在身后,不但没替兄弟报仇,还千方百计替他重找真相。
    怜州渡从没觉得温和的海风也能让人发冷打颤,他同样矛盾惶恐,怕一言不发的人突然掣出龙渊斩上来,也想把张枢又死又活的秘密告诉他。
    但此刻能信得过天界最刚正不阿的钟灵官吗?能不能把张枢胸口绝对不可能出自神龙之手的致命伤告诉钟灵官?
    不能,不能,现在绝不是时候,此人骗过他两回,片刻后就要回高远缥缈的天界,他看他离开时必须扬起脖子,天与地相对而生,中间却永远横了一天无法跨越的鸿沟。
    “如果那场海啸是你无法自控的结果,是你想救渔民,可是,为何你连张枢也要杀?”
    怜州渡不想被他怜悯的凝视,疏离地站着,眼中全是冷漠,一点都不想再靠近他,“现在说什么都迟了,当时只为灭口。师父说他们都留不得,天界会知道。”
    钟青阳冷笑道:“五雷真是护主心切。”
    “护主的意志非他能决定,他在我的笼罩下活得没有自我。其实五雷一直都想逃离我控制,但办不到,因为他对着那截白骨发过誓,会用性命护住白骨化出的生灵。”
    钟青阳收起张枢“灵骨”,走下巨岩,站到怜州渡对面:“带我去看藏过那截白骨的山洞。”
    两头毛驴差点又被晒蔫,像层皮瘫在地上,这时曳曳地爬起来走向两人。
    不把百禽山走一圈就不知道它具体大小,两头毛驴看似有气无力,倒也能爬山涉水。经过北山时眼前摆着两条山路,一条平坦,一条崎岖,怜州渡一鞭抽在毛驴屁股上,走向坑坑洼洼能把人颠的晕头转向的小路。
    钟青阳不解,在他的地盘上不便多问。
    “山洞什么都没有,我去看过。”
    山洞确实什么都没有,平平无奇,除了外形怪异的石头就是源源不断让人即刻看破红尘的浓郁灵气。俯瞰整个百禽山,此洞位于百禽山正中,像整个山体的灵源,澎湃浓郁的灵气永不枯竭从洞内向四周蔓延。
    钟青阳瞧了眼身边的傻小子,感叹天地生人得天厚爱的待遇,在他的诞生之地待上一天估计抵得上凡间修士数年的磨砺。
    怜州渡指着一块表面光滑的石头说:“当时置放骨头的玉匣就在这里,匣子化作万物卷,白骨沉入初生潭。我究竟是如何降世的,根本弄不清源头——”他的声线很平,没奢求什么,对钟青阳淡淡道:“我也卜算不出自己的将来。”
    “宇宙本就模糊不明,你我弄不清的事太多,不必过于死抠身世不放。天地所生,这就是你的身世。”
    钟青阳忍不住在石头上摸一把,刹那间,他的识海乱流窜动,灵台跟着动荡,四周突然漆黑一片,身体好像被无知的力量裹挟着颠倒旋转,正往无底深渊下坠时,怜州渡一把将他拉离石头。
    钟青阳在他怀里抬起头,面色苍白,“你从这块石头上也能感受到乱流?”
    “混沌罢了,你刚才的恐慌就是源自那片压抑无边的黑暗,我过去沉睡在其间。”
    怜州渡把他扶起来轻声问:“没事吧?”
    “差点有事。”
    “出去吧。此洞的洞口虽在半腰,地势却是向下走的,我怀疑此山和初生潭相连。”
    “若真相连也是情理之中,这座山的灵气暗传到初生潭才能温养出你这条,呃,你这个人。”
    二人走出阴暗的深洞,闭眼适应半天才能仰视明媚的天光。
    怜州渡:“接下来你要做什么?”
    钟青阳在洞口仰着头一动不动,看起来很为难很沉重。
    “事情怎么看都没有纰漏,你重查万灵坑这件事本就很荒谬,我也奇怪自己到底抱了什么希望,等什么不同结局。算了,别再查下去,雷部早就查过,你也别给我希望。钟青阳,还是多谢你了。”
    钟青阳转过头,阳光正照了他半边脸,光影交界出一条清晰的线,但两边都是灿然的笑意:“说什么呢,我在想用什么办法从南影道君手里借马车,他比较反对我插手此事,估计不肯借,我去试试。往后别直呼我名,显得你要跟我干架一样。”
    “青冥。”
    钟青阳浑身陡然起一层寒毛,好歹也加个“真君”以示尊敬,横冲直撞“青冥”二字,天界都没人这样叫,显得过分亲密,但又不好再而三要他改口,只得点头默认。
    “我还有事在身,就先告辞。”
    又是这句话,天界的大忙人。
    钟青阳很快就消失在天际,怜州渡想到几日前天界招降封官又被耍一事,现在的心境,失落竟大过愤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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