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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4章

    你有师父有师兄,也有心上人,无法体会我的孤独。看见伏辰的第一眼我就喜欢他,是找到同类的喜欢,我想从他身上找回再也无法重现的过去。
    伏辰年轻气盛、天真懵懂,看他就像看我的过去,若不是这个身份的限制,我挺想和他成为能品茗对弈的朋友。那日盈枝会是我莽撞荒唐应了他的挑战。
    北海斗法,我和伏辰都投入其中,他有他的目的,我亦有我的执着,我很久没那么酣畅淋漓的与人战过。你一定很好奇,伏辰偷袭了我为何还弄得两败俱伤?”
    钟青阳道:“我见过伏辰的伤,那原本是他要加害帝尊的手段,最终伤了自己。”
    “没错。我也正想听他亲口告诉我,我那么喜欢他,他为何要置我于死地?”
    帝尊站起来,捂着腹部走出亭子,把钟青阳从地上拉起,“此事干系重大,已全权交由雷部和你们斗部负责。你刚才想为伏辰求情?”
    钟青阳早就愣在帝尊方才掏心掏肺的剖白里,帝尊不但说出自己对伏辰的喜欢,也暗示伏辰的杀心,讲完一通话才故作迷糊问他是不是要求情。
    但他今日是抱着剔去一身仙骨的决心来这里,无论帝尊说的多么滴水不漏,他都要为伏辰求一条生路。
    “伏辰在北海打伤帝尊,我也知道他必死,我今日来,不敢求帝尊饶恕伏辰所有罪,但天地生子不易,千万年才一个,请看在他与帝尊同宗同源的份上,能不能留他一条生路。
    伏辰年少无知又无良师教导才在东海犯下大错,酿祸的洪荒之力是其无法控制的天性,绝非他穷凶极恶。帝尊,天地生子,其心性如何,您比我们任何人都清楚。”
    钟青阳诚惶诚恐望着帝尊沉默的后背,“留他性命有违天规,我愿脱去仙籍,谪降黑域,心甘情愿和伏辰流放黑域,永生永世,直到肉身枯萎魂魄消散,若还不够,我与伏辰就自毁修为——”
    帝尊凌然一顾,一掌按在钟青阳肩上,五指深深掐进肉里,愤怒而焦躁地质问:“自毁修为?废了仙籍?谁让你们自毁修为?这种大逆不道的话你也敢说,今后谁都不许再提,谁都不许提。”
    钟青阳被帝尊突然爆发的怒火惊住。
    帝尊这人就像模具里浇筑出来的,举止一板一眼,性格宽容温和,言谈行为透着令人折服的稳重,他喜怒不形于色,对谁都用死水一样的声音说话,听的人无意中就跟着融入那汪死水里。
    刚才他为何没藏住情绪致形象崩塌,为何自毁修为能刺激到他?
    钟青阳挺直背让被压下的肩膀抬的更高,悍然顶住帝尊暴躁的目光。
    帝尊意识到刚才的失态,忙缩回五指,掩口咳两声,转身面向一望无际的莲塘,轻声问:“修行数百年、历经磨难,再遭数道天劫也未必能登仙。你既已成仙,又怎么可能忘记忍耐过的艰辛和孤寂,为何轻易说出贬你为凡人的话,为了伏辰?他值得你放弃千年修行,放弃真君身份?”
    “若帝尊同意我的恳求,它就一定值得。帝尊不也因为伏辰而乱了盈枝会上的举止?他对你有这样的吸引力。
    你说喜欢伏辰,但你从没想过真正接近他,也不愿花心思弄明白他这三百年在想什么,他夜夜凝望妖星为万灵坑自责,不停游走凡尘救苦救灾,天界选择视而不见。
    我有幸比别人多了解他几分,才知他是至性至善之人。妖龙如何,仅因为他少修炼、未册封正神之列就要以妖称他。
    就是凡尘百姓也不会治罪一个七岁孩童,不管那孩子是故意杀人还是无意。
    为什么,我也跟伏辰一样疑惑,为什么天界就不能放过他,给他赎罪机会?”
    钟青阳站到帝尊之侧,盯着一支并蒂莲,右侧的莲花开的不如左边,已有提前枯萎迹象。
    帝尊久久不回答,背影宛若一尊石像。
    压不住憋屈的情绪,钟青阳终于说出多年的猜测,事已至此,他好像只能豁出去,“难道帝尊,真会觉得伏辰的存在对你有威胁?这世间一定不能有两个天地生人?帝尊你真的不是在公报私仇?”
    帝尊缓缓转头,对上钟青阳漆黑的双目,这双在天界“享有盛名”的俊眸被愤怒不甘的情绪占据,眼角发红,蒙了层强行力争时生出的眼泪,这泪被强忍着,变成清浅的水色,使眼珠子里坠了片星河似的。
    他记得钟青阳不是这样人。
    钟青阳该是恪尽职守到有点刻板冷漠的人,他不会参与天界重大决策,不多言,不激进,安安分分,默守陈规,天界让他做的事从无二言,这些年他把天界最强武将的身份维持的很稳。
    但他什么时候变了?为罪龙求情也就罢了,还敢当面质问天界最高的神明。
    帝尊没有生气,反而微微笑了下,问他:“你觉得伏辰会威胁到我吗?”
    如果会,帝尊该杀了伏辰,这是为王者对强敌的忌惮。
    如果不会,那帝尊为什么执意要杀了伏辰?
    “不管会不会,我只求帝尊把我和伏辰贬为凡人,从此我与他遁迹凡尘,绝不与神来往,我亦敢保证他今后绝不会对天界有任何威胁。”
    “可你这是在威胁我啊,你的样子算求情吗?”帝尊重重叹口气,疲倦使眼角多几道褶子,更显仁慈了,“你回去吧,自毁修为、贬为凡人的话今后都不要再提,伏辰的事让雷部斗部管去,让四位道君管去,你就不要插手了。”
    拒绝的声音冰冷无情,像一把刀戳在心口。钟青阳无比绝望,想这世上唯一替他求情的人都被拒绝,悲不自胜,跪下双膝,伏在帝尊脚下苦苦哀求,“帝尊,我愿以命抵命,求天界放伏辰一条生路,他犯下的过错全部归咎到我身上,我代他赎罪,求帝尊开恩。”
    大概鲜少有神仙下跪求情,帝尊拂袖避开一步,又惊又怒,驳斥道:“堂堂真君,这副模样成何体统!”
    钟青阳伏低身姿,以头触地,等一个不可能的答复。
    帝尊长叹一声,见他魂不守舍、满脸哀色,看着实在于心不忍,语气放软许多:“你一点没把白蜺南影的教导之恩放在心上,为了条妖龙落魄至此,他们看了怎能不失望。我意已决,不要多言,伏辰的事你不必再管,以免乱你心性。”
    帝尊清冷孤高的背影逐渐走远,只留下芙蕖的淡淡冷香。
    钟青阳在中极殿的荷塘前长跪不起,自知没有希望,还期盼事情有转机。
    暮色逼近,晨光又挤走星辉。
    来往的仙侍们纷纷投来同情和不可思议的目光。
    直到斗部定下攻打百禽山的日期,钟青阳终于摇摇欲坠走出大殿。
    站在无数级的白玉石天阶上,望着云卷云舒的天际,心中突然空茫一片,求情不成,反而丢了斗部大权,又被罢职关在露华宫面壁思过。
    为了一条妖龙,是啊,值得吗?
    这几日,钟青阳就坐在书房冥思,但精神浑浑噩噩,连自己做过的事都没办法想起。
    程玉炼无奈接过斗部,虽心疼师弟,但他公私分明行事果决,怜州渡敢做出伤害帝尊的灭天大事,也就没办法再顾及师弟情面。
    几次从斗部回来路过师弟的院门,门窗大开,灯火阑珊,连服侍他的仙侍都不知躲哪去了。
    第三日程玉炼冲破禁制走到老梨树下,冲漆黑的屋子喊一声。
    钟青阳盘坐在书案前,凝视窗外清辉,程玉炼的声音就像远在天边。
    “斗部和雷部共出战三百五十人,明日下界捉拿伏辰,这是天心老君的命令。我来知会你一声。”
    “嗯,我已知晓。”
    “老君还下了另外一个命令,不许你接近百禽山。”
    “知道,我不去。”
    程玉炼说完就要走,也不准备现在就开解迷途不知返的师弟。
    但屋里静得怪异。
    师弟虽不是什么爱热闹的人,露华宫从没像现在这样寂静过,他流放黑域百年,此间院落都没有过分安静。
    程玉炼还是走进屋里。
    月华从窗户流泻进来,钟青阳就坐在清辉里一动不动。
    他披散头发,看不清面容,程玉炼甚至感受不到他的气息。
    匆忙捻个火诀,钟青阳的影子慢慢投射在墙上,连着那股惨淡的气息一起被一豆火光放大。
    程玉炼心猛地下沉,几步跨过去,才发现钟青阳满身血迹,干涸的,新鲜的,把一件白袍染的惨不忍睹。
    钟青阳仰起头,用袖子擦掉虚虚痒痒的鼻血,求助似的问:“师兄,我最近总头疼,越来越难以忍受,头疼时,我就很想杀了伏辰七宿。”
    程玉炼拽起他要去找天心。
    钟青阳甩开他的手又盘坐好,摇头道:“没用,天心也束手无策。只有这么坐着稍微舒服点。”
    “几天了?一天发作几次?每次持续多久?”程玉炼的嗓子干涩到沙哑,紧紧抓着钟青阳的肩,“为什么会这样?你到底在想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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