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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4章

    邮件的附件是一段录音, 时长三分多钟。尤利叶没多想, 当即把录音点开。
    录音的受音质量很好,尤利叶首先听到的是一阵很规整规律的咔咔声响, 听起来像是卷钢齿切割金属的声音。
    但有过转化为虫母形态的虫化经验的尤利叶反应过来那是什么声响:柏林正在用自己凸.起的外翻牙齿啃咬某种杆状金属物体,有很大的可能正是在啃咬他自己的触肢或是骨头。他周围很难有相同硬度的物体存在。
    在这种咬合的过程中, 不时有像是从破风箱里吹出来的气流一般呼哧呼哧的声响出现,带出一点让尤利叶感到熟悉的喘息声,是柏林正在因为浑身上下十分密集的疼痛而轻呼。
    也许是出自保密需求,因此伊恩只传来了录音, 其中并不夹带影像以及能通过电子设备拟合的气味信息,不透露多的信息。
    然而尤利叶对柏林有着一种双重的相似性,同样的怀斯血,同样的被伊甸虫母给影响,他能够通过细枝末节推测出柏林如今是怎样的境况。对方成为了经历相同的实验之后的失败作。
    在无止无休的火燎的饥饿中而咀嚼着自己新长出的血肉器官,又浑身疼痛地再因为生物本能的求生欲而愈合伤口,迫使自己不会真正死去。那种饥饿感尤利叶也曾经体会过。
    当尤利叶刚刚经历发育分化期的时候,他火燎一样痛,一无所知,意识浑浑噩噩,在饥饿中误以为自己可以对世界一口吞下。
    沿着某种身体内印记本能的引诱,彼时的尤利叶找到了被奥尔登保存在他所居之处不远的伊甸源体,进行吞吃。
    由西里尔与乌尔里克领衔的伊甸计划中,当初做出的结论推算并不完整,其中有一个巨大的纰漏。
    被移植虫母基因的实验体在沿着虫母的完全体态迈进的时刻,需要虫母本身的血肉进行能量补给与基因链条融合,否则便会因为躯体无法跟上基因的需求而畸变、精神错乱,产生剧烈的痛苦。
    尤利叶阴差阳错地走对了这条路,而很显然,眼下的柏林并没有这份幸运,他正在被不饱足折磨,求死不能。联盟并没有虐待他至不让他进食,但联盟也无法提供柏林真正需要的那一种血食。
    在柏林夸张的喘息声中,他似乎支支吾吾地正在用理智勉强发出什么声音。
    那种轻微的声响与他仅存不多的神智一样,在野性本能的淹没下并不明显,甚至可以说是极其轻微。但尤利叶仍然非常清晰地捕捉到了柏林在说什么。
    在极度痛苦、饥饿、烧灼之中,柏林呼喊着尤利叶的名字,似乎可以以此得救。
    那并不是因为真挚的血脉亲情,而是此刻被本能驱使的柏林终于萌发了对尤利叶的食欲,在无法触及伊甸源体的前提下,柏林想要物理意义上的吃掉尤利叶,以此填充自己的肠胃。
    轻微呢.喃着,发出轻喘的声音,像是忽然笑了一下,喉咙蠕动。柏林似乎是知道尤利叶正在倾听他的声音。
    他放缓了音调,吞咽下被自己咬断的舌头,让口腔中重新长出新的进食器官。尤利叶听到了也许是正监视着柏林的保卫人员发出了被惊吓的干呕声音。
    柏林全然不顾,他已然不把这些普通的虫族当作是自己的同类,毫不在意他们的想法。柏林含含糊糊的、口齿粘腻地说话,像是真正的虫母那样,一个正呼唤着自己孩子的雌性,引诱他回到最初诞生的地方。
    也像是神话之中的妖鬼,不断呼唤着旅客的名字。当被引诱的行人往他的方向而去的时候,则会一脚踏入早设好的梦境之中。日夜颠覆,行客只剩下一具白骨。
    “尤利叶……”柏林咳嗽了两声,意识模糊地低声说话。没有怨恨,他甚至感到一种真理被辜负的疑惑,纯粹觉得尤利叶的行为不合常理:“为什么不回到我身边来?……你不想要变得完整吗?”
    录音到此结束,只剩下在书桌前面色沉静的尤利叶。他关掉了探出来的显示页面,吞咽了最后一点餐食,向伊恩发送讯息。
    【尤利叶·怀斯:阁下,请您帮我安排时间,我会和他见面。感谢您。】
    尤利叶关掉了办公用的投屏。他放录音的时候系统自动启用了防泄密功能,因此玛尔斯并没有听到那些毛骨悚然的声响。
    这时候尤利叶转头看过去,一无所知的玛尔斯仍然在进食。对方的食物大多是流质,在玛尔斯本人的要求下没有能够直插.入食道或是鼻管,而是选择了效率不够的正常进食方式。
    尤利叶站起来,重新走到玛尔斯边上去,他没有打搅玛尔斯进食,而是抽了一把椅子,坐在病床边。
    尤利叶伸出右手掌,整个手掌被日光照耀,皮肤莹白,几乎能够看清皮下的骨骼形状与血管。他的拟人态外观极其病气羸弱,不带有一丝威胁性。
    尤利叶心念转动之间,骨节开始变形,指甲伸长,整个手指末端颜色材质转变。
    在几秒钟之间,像是科幻电影里才会出现的那种异形场景——虫族把宇宙中比他们更接近野兽的生物都称作异形。尤利叶的右手不能够用右手称呼,而应该叫“前爪”。
    如果再进行变化,整条胳膊都变形,他的手臂会成为蜘蛛腿似的触肢。
    但与自然界中的蜘蛛不同,那是比钢铁更坚硬的器官,罔论是划破眼前病床的高密度安保材料,甚至能够划破所见一切之物,是不亚于玛尔斯在虫化状态下展现出的那种绝对的切割霸权。
    尤利叶垂着眼睛,感到疑惑。呆在玛尔斯身边的时候,那种被伊甸的本能控制而产生征服欲与暴虐心情的精神反应并不时常出现,甚至于可以说是几乎并不存在。
    好像他只要和玛尔斯在一起,就可以逃避他心神不宁时被某种更庞大的、却像是寄生虫那样生长在他体内的意识控制的可怖真相一样。
    玛尔斯伸手握住尤利叶的手腕。那一截手腕没有变形,很细,可以用中指和拇指刚好扣住,就像是手铐一样。
    玛尔斯用自己的手指挠了挠尤利叶手腕内.侧,摸到血管的形状。他看到尤利叶脸上的表情,便问:“在想什么?”
    “在想你。”尤利叶回答。
    尤利叶也不管玛尔斯听到这回答是什么表情,一整个又扑在玛尔斯怀里。
    这让他的丈夫只好把手中正在进食的餐盘放在一边去,用手掌扶着尤利叶的脑袋。尤利叶觉得有点头痛了,他一直都知道自己正在逃避伊甸的基因给自己造成的影响。
    但在刚才,他听到柏林所发出的那些声音的时刻,尤利叶无法否认他内心产生了极其旺盛的杀.戮欲.望。
    就像是柏林渴望着吞下他一样,他也同样想要吃掉柏林,吞咽每一寸血肉,让对方成为他自己的力量。
    在尤利叶身上,像是柏林如今这样骤然的神智变化的那一段最激烈的过程已经过去了,但他仍然时时刻刻受到伊甸潜移默化的思维方式的影响。
    尤利叶如今尽量让自己不去为被改变的自己是否还是自己而感到困惑,但也会有自己性情大变而背离本心的担忧。
    在最被基因阶级中高高在上的思维控制的时刻,尤利叶会自然而然地对除自我以外任何虫族产生蔑视的心理。
    正如此时此刻的柏林,即使他被监禁,被无数军雌拱卫,他也仅仅只把他自己与尤利叶看作是同类的生灵,其余虫族统统不值一提。
    我会蔑视玛尔斯吗?会产生吞食他的欲.望吗?一想到那种可能性,尤利叶实在是肠胃抽搐。
    他甚至能够猜到,如果真到了那种时刻,玛尔斯绝对会以一种十分狂热的态度奉献自己。他并不觉得自己被尤利叶吃掉是一件多么坏多么难以接受的事情。
    尤利叶任由玛尔斯把.玩着他的手指。日光使得虫化的手甲闪着一层金属工艺品一般的光泽,玛尔斯像是孩子那样将手指一根一根攥在手里,并不畏惧其中锋利的刃划破自己的皮肤。
    “我最近会出去一趟。”尤利叶说:“去见柏林。”
    玛尔斯知道现在柏林是个什么状况。他现在的身体是保护不了尤利叶了,又并不愿意拖累尤利叶,于是只是十分担忧地看一眼雄主,说道:“注意安全。”
    “即使真的要战斗……”尤利叶笑了一下,“你知道的,他是绝对没办法战胜我的。”
    这是种种客观因素决定的事实。论单体战斗,联盟中应当并没有能够战胜尤利叶的虫族存在。
    “我觉得他是会打不过就用阴谋诡计的类型。”玛尔斯嘀嘀咕咕的,语气有点像向尤利叶告黑状。他早就对尤利叶之前在柏林面前装乖的行为有所不满了。
    柏林大概是玛尔斯在心里第二讨厌的人,仅此于奥尔登。他把对尤利叶不利的人进行排行,以量级进行仇恨,痛尤利叶所痛,恨尤利叶所恨。
    尤利叶没动,隔着被子伏在玛尔斯胸膛上,被日光照得懒洋洋的。
    他声音小了一点,似乎是在犯困,轻声说话,梦呓一般:“玛尔斯,如果我之后干出了伤害你的事情,那不是我。记得远离我,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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