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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章

    许父激动道:“妈,你怎么不告诉我们?”
    奶奶掀起眼皮,望了一圈周围的人,笑得很冷:“告诉你们他就不用去死了?”
    “阿清。”她忽然叫到许如清的名字。
    许如清站上前应了一声。
    “你爷爷死了,你也快了。”奶奶语气平缓,表现出了异于常人的冷静,“我今天来的目的本来是想骂醒你,骂你多么的自私!”
    “你爷爷为了你能继续活下去躺在医院病床上遭罪,人不像人,鬼不像鬼,而你却突忤逆了他的本心,浪费他为你争取来的时间和一个男人搞在一起,好一番逍遥自在。你的良心真的过意的去吗?”
    许如清一声不吭,常藤生要讲话,他拉住他的手摇头。
    今天这样的场合始料未及,但绝对不是来让他们长篇大论、争论不休的。
    “不过。”奶奶的嗓音又低了,“你爷爷都已经死了,说这些也于事无补。阿清,你现在是个将死之人,又是我的孙子,我再对你恶语相向,未免过分。”
    她才刚入座,又起身准备走了。丈夫的逝去,孙子的遭遇,家族的沦陷,这顿饭,她难以下咽。
    她得去操持后事。
    “葬礼当天记得去给你爷爷上柱香。”她抛下这句话。
    人群散开,奶奶行走的背影一顿,偏过半边脸朝向常藤生,说:“还有你,也要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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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76章 葬礼之后
    死期将至,许如清在焦急地等待最后一项任务。
    许如清内心煎熬,常藤生更甚,但两个人都心照不宣做足了表面工作,谁也没提任务进度的事情,谁也不想给对方闹不快。
    再且他们心里明白,就算闹了,那又有什么用呢?
    只能等,认命地等,漫无边际地等。
    “你的胳膊怎么回事?”许如清指着常藤生贴药膏的左胳膊肘,“什么时候受的伤?”
    “前天搬葬礼要用的桌子,不小心伤到了。”
    “你不告诉我?”
    “那时候你在守灵,睡着了。”
    “是吗?”
    “你睡得很沉。”
    常藤生放下袖子,点燃香火往坛子里插了三柱香。
    坛子的香灰快溢出来了,他往里一插掉出来不少的灰,不知哪儿吹来阵风,像长长的一口叹息。
    烟灰扬到半空,弄得许如清鼻子发痒,话到嘴边的话变成了几个喷嚏,一打全散了。
    常藤生帮忙擦去许如清眼角的泪,说:“烟灰熏眼睛,你先到通风的地方去待着。”
    许如清摇头:“不是,我这是困的。”
    常藤生奇怪地看他。
    许如清说:“来之前就一直在打哈欠。”
    “……你最近好像很嗜睡。”
    “夜长梦多,累着了而已。”许如清避重就轻。
    今晚继续守灵,许如清眼皮子上下打架,终于熬到点,忙不迭和常藤生溜到二楼的卧室休息。
    卧室内的陈设很简洁,只有一张空荡荡的床铺和堆满书籍的书桌。
    书桌正中央摆着一张爷爷的黑白照,空中还有纸钱焚烧后产生的灰烬,应该是从楼下飘上来的。
    许如清逡巡了一圈房间,目光沉沉,把每一处角落都尽收眼底。
    “这是我爷爷的房间。”许如清说,“十几年前他就是在这个房间闭上的眼睛。”
    许如清空了一拍,强烈的困倦袭来,呼吸变得缓慢起来:“我偷偷眯一会,如果我妈找我一定要叫醒我,别让他们知道,明天我们就坐高铁回南应。”
    “再怎么样,就算是死,我也不想死在他们的眼皮子底下……”
    说话声戛然而止,突然止住,迟迟没有下一句,常藤生低头看,才发现许如清已经靠在他的肩膀上沉沉睡着了。
    “阿清。”常藤生把许如清的手贴上自己的脸庞,静默许久道,“这已经是我第二次死在你的眼前。”
    一次同学聚会,一次葬礼。
    “我活得够久了,想死却死不了,你活得太短,连死都是悄无声息。”常藤生动了动僵硬的身子,骨关节仿佛生锈般能发出吱嘎吱嘎的动静。
    他松开许如清的手,因为握的时间太长,他的手上还留有许如清的余温,只可惜松手没多久,这点子可怜的温度就荡然无存了。
    常藤生撕开药膏贴,胳膊上的尸斑已经陆陆续续长出来,他搓了搓那几块像霉菌的尸斑,没两下又重新拿药膏贴回去,失去弹性的皮肤最容易破了。
    按照这样的趋势下去,常藤生根据以往经验估计了一下,距离肉身彻底腐烂崩溃还有不到一个星期。
    他的时间不多了,许如清的时间也不多了,常藤生无奈地笑了笑,两个人各有各难,都自身难保。
    常藤生转动眼球,视线落到了摆满书本的书桌上。
    许如清的爷爷穷极一生都在寻找黑太岁妄图改写命运,可这里不是别人撰写的小说,让他能穿进书中重写故事情节,他能做的就是垂死挣扎,然后认命。
    他是这样,许如清也是这样,他们的一整个家族都是这样。
    常藤生随便翻了许如清爷爷的几本书,全是有关于黑太岁的,其中一本还夹有书签,书签上黑色油墨笔着重写道:天灾人祸,瘟疫横行,曲家死伤惨重,无间山重现……必须找到黑太岁!救我,也是救阿清。
    常藤生捏住书签陷入了沉默。
    现在能救许如清的除了那不知何时肯出现的任务,还有那个与灾殃共存亡的黑太岁。
    灾殃吗……
    常藤生黑着眼眸,陷入了思考。
    他把靠在肩头的许如清抱得更紧了一些。
    等楼梯口传来许母试探的呼喊,他才抱起许如清走到楼下。
    楼下前来吊唁的亲戚走的都差不多了,还留在现场的都是和许家交情相当深的人家,他们早已有所耳闻许如清找了个男人搭伙,现如今见到真人,还是在葬礼上,现场一片唏嘘。
    常藤生无疑是聚焦点,他抱着许如清从屋内走到大门口,无数道目光就从屋内跟到大门口。
    “就是他?”
    “应该是了,我经常看到如清拉着他在镇子里转悠。”
    “想不明白,既然都绝后了,人留着也是负担,早死早超生,病床上躺一辈子又有什么意思?”
    “你不懂,人躺在那纯粹是个寄托,好死不如赖活。”
    “唉……”
    “我们该回家了。”
    许母注意到常藤生怀里沉睡的许如清,见他一动不动,颤声问常藤生:“阿清他难道……”
    “没,他就是睡着了。”
    常藤生跟着许母把许如清搬进车里,末了,他又补充一句:“他太累了而已,会醒来的。”
    许父在开车,从头至尾一身不吭,许母抽了两张纸巾擦眼角,偏头望着车窗外一闪而过的夜景。
    她压问常藤生:“你们明天几点的高铁?”
    “九点四十。” 常藤生说,“但我刚才把票退了。”
    “为什么?”
    “对不起。”
    “……”许母愣了愣,不可思议转过头,后驾驶座位上,常藤生一瞬不顺盯着沉睡的许如清,目光沉沉,“我要出去一段时间。”
    许母眼里的光暗淡下去,她似乎明白了常藤生的用意,这世上几乎无人愿意照顾一个类似于植物人的病患,默默守一辈子。
    许母和开车的许父交换了一个眼神,然后不抱有任何期望道:“你还会回来吗?”
    常藤生只是说:“我也不知道。”
    -
    许如清再次醒来是在三天后。
    三天后的晚上,许如清睁开眼睛,许母正在用热毛巾为他擦脸。
    “阿清!”热毛巾掉到地上,许母激动地抱紧了他,“醒来了,你可算醒来了!我以为你已经……”
    许父闻声进来,几日不见,他的眼角爬出了几缕皱纹,眯起眼睛笑的时候,皱纹像纷杂的线条,格外明显,许如清看着面前一哭一笑的父母,心纠得紧。
    鼻头一酸,许如清深呼吸口气,故作轻松:“时间还多着呢,我哪有这么容易一睡不起。”
    和父母简单宽慰了几句,许如清瞥了眼房间周围,无意提了一嘴:“对了,常藤生了,他去哪里了?”
    话音刚落,原本喋喋不休的父母顿时噤声了。
    许母捡起地上冷掉的毛巾,和许父对视一眼,迟迟没有讲话。
    察觉到现场不对劲的氛围,许如清才放心没多久的心一下子又悬了起来。
    “怎么了。”许如清掀开被子下床,“常藤生……他不在吗?”
    “阿清。”
    许父说:“他走了。”
    “走?他走到哪里去了?”
    许父摇头。
    许如清目光在许父写满疲倦与复杂的脸庞上不断扫视,心又酸又涩,他心酸父母这把年纪还要因为他的事情操心劳累,心涩常藤生的再一次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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