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前位置:首页 > 其他 > [红楼] 首辅贤妻珠帘后

第321章

    小皇帝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目光仍粘在画上。翻至“商纣王”篇,左幅英武征伐,右幅鹿台烈焰,色彩由辉煌骤转污浊。
    他手指猛地一缩,脸上血色瞬间褪去,眼中掠过一丝孩童本能的惊惧与不适。
    朱翊钧眼珠飞快地转动,偷觑了一眼阶下肃立的张居正。他深吸一口气,强自镇定,迅速翻过那刺目的一页,手指有些发颤地停在“汉宣帝”篇上。
    画中宣帝小时候斗鸡走马四处游弋,登基后万国冕旒来朝,色彩复归明朗祥和。小皇帝挺直了背脊,霍然“顿悟”:“知错能改,善莫大焉!张先生苦心,朕知道了!”
    他转向侍立的司南,努力装出着威严口吻:“司南!传朕口谕:览《帝鉴图说》,深明君臣交修之义!着史官入记!”
    “奴婢遵旨。”司南躬身应诺,深垂的眼睫,掩去所有波澜。
    一年光阴倏忽而过。万寿节前夕的紫禁城,张灯结彩,一派喜庆。宫阙深处,却暗流潜涌。
    慈庆宫内,气氛肃穆。李太后身着明黄翟衣,端坐于主位之上。她在清寂的皇陵煎熬了一年,并未磨去她的心志,反因淬炼过的筋骨脾气,更显冷硬。
    陈太后为示安抚,在她回宫后不久,不仅复其太后尊位,更主动为其加徽号“慈圣”。
    这份“体面”实为掩饰母罪,免皇帝于非议的恩典,遏阻了她欲扶子辅政的举动。她面上恭顺谢恩,心中那不甘的火焰却烧得更旺。
    李彩凤目光扫过下首垂手侍立的心腹,太监张大受。
    其人眼神灵活,伶俐机变,是冯保的徒弟。当初在诏狱中,为冯保传话的人就是他。
    “大受,乾清宫那边,皇帝今日课业如何?”李太后声音威严,询问道。
    张大受连忙躬身,细声细气回道:“回太后娘娘,万岁爷今日……似有些心不在焉。王讲官问了三遍‘惟精惟一,允执厥中’何解,万岁爷支吾着答了句‘克制私欲的意思吧’。”他说完,有些心怯地抬眼觑了下主子的脸色。
    李太后眉头紧锁,保养得宜的脸上,浮起一层寒霜。她沉默片刻,冷冷道:“知道了。传哀家懿旨,皇帝学业关乎国本,不可荒废。即日起,哀家移驾乾清宫,亲自督视皇帝起居功课!一应闲杂人等,非召不得入内!”
    “奴婢遵旨!”张大受心头一凛,连忙应下。
    “徐爵。”李太后目光又转向台阶下站着的锦衣卫。
    “卑职在。”徐爵抱拳躬身,动作干净利落。他曾是冯保的仆人,号“小野”,曾依倚冯保之缘,官至锦衣卫指挥同知。
    偏生又是护卫李太后去昭陵的主事。自回宫后,就被李太后笼络为外朝的臂膀。
    “张先生乃先帝托孤重臣,皇帝师保,日理万机,甚是辛劳。”李太后语气放缓,带着一丝刻意的关切,“其府中管家游七,服侍张先生数十年,听说是个伶俐人。你寻个由头,多与他走动走动。
    张阁老为国操劳,又丧偶新鳏,饮食起居,府中诸事,若有需帮衬之处,你看着办。务必体察入微。“最后四字,她说得极慢,目光如针,刺在徐爵脸上。
    徐爵心领神会,单膝下跪,抱拳道:“卑职,明白!定不负慈圣太后所托。”他眼底深处,掠过一丝精明的算计。
    体察入微?便是要他将张府上下,尤其是张居正本人的一举一动,事无巨细,悉数掌握,报入慈庆宫。
    旨意下达,乾清宫的气氛骤然一变。朱翊钧听闻生母要搬来同住,起初满心欢喜。然而,这份欢喜在次日寅时就被无情打断。
    “万岁爷,该起了。太后娘娘已在外等候。”张大受的声音在龙床帐幔外响起,小心翼翼,却不容置疑。
    睡眼惺忪的朱翊钧,被宫人强行从温暖的被褥中拖起,穿衣洗漱,而后睡意未消的他便被人抬上帝辇,按在文华殿冰冷的书案前。
    窗外天色漆黑如墨,寒风呼啸。案头摊开的,正是《大学》与《尚书》。李太后已端坐一旁,身着常服,面色端凝如冰,目光如炬,紧紧盯着他。
    “皇帝,”李太后的声音不高,却带着无形的压力,如寒霜压枝,“昨日先生们所讲《大学》‘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之本末,可曾记诵?
    《尚书·尧典》中,帝尧‘克明俊德,以亲九族’之训,作何解?“她特意挑了《大学》的总纲与《尚书》中颂扬帝德的篇章,既是考校,亦是训诫。
    朱翊钧脑子一片混沌,昨夜因贪看《帝鉴图说》中的彩图而晚睡,《大学》那些“格物致知”、“诚意正心”的字句如同天书,至于《尧典》……他支吾着,小脸憋得通红,额角渗出细汗,眼神慌乱地左右游移,就是不敢看母亲。
    李太后看着他这副模样,眼中失望与不满如浓云积聚。她缓缓站起身,走到朱翊钧面前。
    在朱翊钧惊愕的目光中,这位尊贵的皇太后,竟提起裙裾,对着自己的儿子,直挺挺地跪了下去!
    “皇帝!”李太后的声音带着一种悲怆,泪水瞬间盈满眼眶,“你身系祖宗江山,万民所望!《大学》乃圣贤立心立命之学,《尚书》乃先王治国安邦之典!如此懈怠轻忽,如何能‘明明德于天下’?
    如何能效法尧舜禹汤,做一个圣明之君?你父皇在天之灵,岂能瞑目?哀家……今日便跪在这里,求皇帝收心敛性,勤诵圣贤书!皇帝一日不悟,哀家便一日不起!”
    她刻意将《大学》《尚书》与祖宗、江山社稷联系在一起,以孝道与责任为枷锁,重重压在朱翊钧稚嫩的肩头。
    朱翊钧如遭雷击,巨大的惊骇和源自血脉的孝道压力,如同冰冷的铁箍,死死扼住了他的喉咙。
    他看着跪在冰冷金砖上的母亲,泪水与悲声,像无数根针,痛扎在自己心上。小小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吐不出,只有同样跪下来,吓得哇哇大哭。
    心中那点因生母归来而起的欢喜,此刻被无边的惶恐和窒息感彻底淹没。乾清宫这原本象征着,至高权力的殿堂,此刻于他,却成了黎明前最冰冷的囚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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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万历朝四十八年,将分以下几个阶段来写,年号未变,但主政的人会变化。万历元年至十四年,张居正秉国。万历十五年至二十三年,朱翊钧怠政摆烂,君臣相争,安国长公主参政。万历二十四年至四十八年,太子朱常洛监国,朱翊钧宅困后宫,张居正柄政。后面泰昌、崇祯的故事内容就比较少了。按百岁老人张白圭来算,应该是能活到1625年,跳过木匠皇帝,直接崇祯登场了。
    1、《明史》卷二十本纪第二十:己亥,戒谕廷臣,诏曰:“近岁以来,士习浇漓,官方刓缺,诋老成为无用,矜便佞为有才。遂使朝廷威福之柄,徒为人臣报复之资。用是薄示惩戒,余皆曲贷。诸臣宜祓除前愆,共维新政。若溺于故习,背公徇私,获罪祖宗,朕不敢赦。”冬十月己未,侍郎王遴、吴百朋、汪道昆分阅边防。
    2、张居正《进帝鉴图说疏》臣等闻商之贤臣伊尹告其君曰:“德惟治,否德乱。与治同道,罔不兴;与乱同事,罔不亡。”唐太宗曰:“以铜为鉴,可正衣冠;以古为鉴,可见兴替。”臣等尝因是考前史所载治乱兴亡之迹,如出一辙。大抵皆以敬天法祖,听言纳谏,节用爱人,亲贤臣,远小人,忧勤惕厉即治;不畏天地,不法祖宗,拒谏遂非,侈用虐民,亲小人,远贤臣,般乐怠傲即乱。出于治,则虽不阶尺土,民之力,而其兴也勃焉。出于乱,则虽藉祖宗累世之资,当国家熙隆之运,而其亡也忽焉。譬之佩兰者之必馨,饮酖者之必杀。以是知人主欲长治而无乱,其道无他,但取古人已然之迹,而反己内观,则得失之效,昭然可睹矣。
    3、张居正《答汪司马南溟》:芝兰当路,不得不锄;知我罪我,其在斯乎。
    4、《万历起居注》因于暖阁中设二榻,东西相向,圣母、皇上对榻而寝。凡宫人三十岁以下者俱不许供事左右。每日朝讲后,即还侍圣母,非奉慈旨,不得一出殿门。饮膳起居,咸有节度。小或违越,即面加谴诃。
    5、《明史》卷一一四,《孝定李太后传》帝或不读书,即召使长跪。每御讲筵入,尝令效讲臣进讲于前。遇朝期,五更至帝寝所,呼曰“帝起”,敕左右掖帝坐,取水为盥面,挈之登辇以出。
    第154章 国事家事
    正月十二, 日轮煌煌,照耀着紫禁城奉天门前偌大的广场。汉白玉阶两侧侍立的锦衣卫甲胄鲜明,长戟如林, 森然之气直逼云霄。
    阶下,浙江布政使谢鹏举等,二十五名外省官员, 身着簇新的官袍,按品级肃立。
    丹陛之上,御座高设。十岁的万历皇帝朱翊钧,一身明黄色十二章衮龙袍,头戴翼善冠,广颡丰颔的面庞尚存稚气, 努力绷出天威难测的神情, 将内阁事先拟好的褒奖词对着小抄念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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