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前位置:首页 > 其他 > [红楼] 首辅贤妻珠帘后

第584章

    午后天气转阴, 灰暗无比。乾清宫暖阁中燃起了灯烛,让朱翊钧分不清是昼是夜。
    烛影在垂帐上晃着,像被鬼手掐住了脖子, 抻得细长而僵直。
    依旧是头晕眼花的一天,朱翊钧仰躺着,右脚无法伸平, 只能蜷曲弓起。
    好在今日被太医扎了一针,耳识已恢复了大半,听得到往来的脚步声。
    他的眼珠子是浑浊的,蒙了一层水光,转到了那个人身上。
    张居正立在床畔一尺外,长身玉立, 一袭仙鹤补绯袍, 腰背挺得笔直。
    他没有上前, 也没有跪拜, 就那样站着,居高临下地扫了一眼皇帝。
    “陛下, 臣奉太后懿旨, 还朝理政。”他开口, 声音低沉,却仿佛压了一块巨石在皇帝胸口。
    朱翊钧的手在锦被上抽了一下, 他想摇头拒绝,脖颈却痉挛起来,喉结上下滚着,欲话无声。
    张居正往前走了一步,让朱翊钧眼皮猛地一跳。
    他怎么还这么年轻?如同当年初见一般风姿卓然,春秋鼎盛。
    “臣朽骨余年, 蒙先帝托付,得侍陛下讲幄十载,辅政二十年,未尝不呕心沥血。
    陛下践祚二十四年矣,却弃万民如敝屣,今见宫阙深锁,奏疏蒙尘,六曹空虚。
    此情此景,臣痛心疾首,忍死徘徊,不敢轻弃故国江山。”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皇帝脸上,像在验看一件精心烧造,却出窑即毁的瓷器。
    “臣当年清田亩、核名实、汰冗员,难道是为了让阉竖横行天下,鱼肉地方敲骨吸髓的吗?
    六部空堂,科道乏人,督抚悬印数载,案牍积尘,胥吏弄权。
    陛下难道不知,天下如舟,国主为舵,官吏乃楫。今国主弃舵,无人掌楫,任舟直流,臣恐触礁沉船之期不远矣。”
    朱翊钧的嘴唇开始哆嗦,他畏怯张居正冷峻的目光,想要合上眼,却做不到,任由那锐利无情的目光刺过来。
    委屈羞惭的眼泪滑落,从眼角滚到腮边,凉浸浸的。是他不想振作起来干事吗?
    先生,都是那班庸臣俗吏,试图扭转我的意志,架空我这个皇帝呀。而况我多病缠身,力有不逮。
    张居正又近前一步,叹了一声:“陛下圣体违和,臣岂不知?陛下因一身之苦怠废朝政,万机不理,独重增税以充内库,与硕鼠饕餮,国蠹民贼又有何异?
    既然皇帝病弱难支,当效宣宗,择良师鸿儒为元子授业,选贤能辅政,使天下知陛下虽静慑,而不废治本。
    而今你怠惰朝政,比嘉靖修玄误国百倍。拒立储、罢经筵、辍常朝,而独以矿税之使,爪牙四出。
    犹如病者不饮参苓汤,反食虎狼剂,臣恐大明将亡于陛下之手!”
    朱翊钧整个人一僵,张居正骂他的话好似铁拳一样,挥在自己脸上,连呼呼的抽吸声,都瞬间止住了。
    大明要断送在自己手里了吗?他的腕脉在皮下突突地跳,像随时要炸开似的。
    朱翊钧盯着张先生,一大一小两只眼睛,泄露出他此时的情绪,既畏且怕。
    畏惧眼前的男人将成为乱臣贼子,夺了朱家的江山。也害怕他失望转身离开,放弃大明这艘即将沉沦的破船。
    张居正后退了半步,理了理衣袖,声音变得淡漠而冷静,“陛下负祖宗,负苍生,亦负臣二十年来鞠躬尽瘁之衷。
    但臣食民之供养,不能负大明江山,亿兆黎庶。臣会尽心辅佐皇长子监国,匡正社稷,再挽狂澜。”
    万历帝突然剧烈地颤抖起来,喉咙里发出“咿咿嗬嗬”之声,牙齿磕在一起,咯咯乱响。
    眼泪鼻涕糊了满脸,他挣扎着想抬手,艰难伸到半空,又重重跌了回去,砸在床沿上,闷声一响。
    他的张先生不要他了,当初“尔惟梅盐,汝作舟楫”之约,换了别人。
    张居正终于伸出手,将朱翊钧的胳膊放进了被子里,动作缓慢,几乎温柔。
    他退后三步,振袖肃立,像当年在文华殿初见那样,深深一揖。
    “臣世受国恩,无可为报,只是看顾陛下的子孙罢了。”
    他转身向外走,轻端玉带,绯红的袍角在风中飞扬。
    朱翊钧的眼珠拼命追着那背影,几乎要裂出眶来。一张嘴徒劳地张着,手里紧攥着褥子,像是要把自己掐死在无尽的悔恨中。
    殿门开了,又吱呀合上,帷幔旁的烛光倏然寂灭,他陷入了无边的黑暗里。
    张居正提摆下阶,远眺天边晦暗的阴云,等了许久,暮光才跃然而出。
    宫阙飞檐迭影变化,金色的光,次第染上琉璃瓦,余暖拂照在人身上,带来些许安慰之意。
    他微微侧身对司南吩咐道:“陛下盛宠皇贵妃,便让她来侍疾吧。凡入口药食,务必仔细,不得假手他人。”
    “是。”司南答应着,恭送首辅登舆。
    翌日,张居正召内阁大学士、六部尚书、都御史及勋贵重臣于文华殿,公布太后命皇长子监国诏书。
    由于司礼监掌印出京,其位暂缺,依制由秉笔太监司南暂护玉玺。
    张居正命礼部尚书沈鲤,择吉日告太庙,皇长子服衮冕受百官朝拜于奉天殿,之后入居文华殿理政,武英殿议军机,东厂、锦衣卫昼夜护卫宫禁。
    翌日,朱常洛突然得到消息,要离开景阳宫,长居文化殿监国理政,十分惶恐且茫然。但司南一路相随,有问必答,让他安定不少。
    王贤妃亦是惶惑,求见太后、皇后亦无人理会,只得坐立不安地困守景阳宫。
    司南先是带朱常洛去拜见了朱翊钧,做了些侍奉汤药,为父皇擦拭手脸的事,以示仁孝,从乾清宫出来后,进入文华殿。
    这里是其父从前理政的便殿,东厢也是自己读书的地方。可是,第一次立于百官面前,令他缩在袖中的手,不禁颤抖。
    司南站在他耳畔一点点提醒他:“殿下,请先向御座长揖及地,而后向百官宣谕辞。”
    朱常洛照办,转身面向群臣时,深吸了一口气,心头默念着儿时红鲤传授的箴言:“他们都是纸糊的仙鹤、锦鸡、孔雀,一点也不可怕。我是看起来弱小,但是能咬钢断铁的猫熊!”
    他捏紧了拳头,扬声道:“诸卿,予幼冲之龄,未习国朝大事,今奉太后懿旨,暂摄国政,惟敬天法祖,以黎民百姓为念。
    还望内外诸司务恪尽职守,凡是利国便民之事,无论品阶,均可具疏呈递。”
    说到这里,他顿了一顿,语气转严:“敢有徇私蠹政,离间天家者,必受重惩。”
    群臣蓦然抬首,使得朱常洛尾音渐弱,耳郭微红,却还是挺直了脊梁,接受了群臣的跪拜。
    他咬了咬唇,被司南牵引到御座旁的桌案前坐下,双手抚膝,一时不记得还要说些什么了。
    司南忙道:“殿下,若要议事请咨元辅。”
    朱常洛这才反应过来,面向张居正道:“张先生,而今朝堂当议何事?”
    张居正拱手道:“殿下,而今社稷之患非止一端,究其根本,在朝堂空虚,政令不行。
    文牍积滞,讼狱淹留,此乃社稷腹心之疾。首要便是重续中枢血脉。
    臣请以内阁名义直接铨选,九卿六部立补,限十日内在朝三品以上官员推举贤能,且负连坐之责。
    所举者贪赃渎职,荐者削秩;所举者立功有劳,荐者记赏。如此利害同轨,可绝营私,而显公心。
    三法司、户部、兵部尤需即补,以决刑名、理粮饷、饬边防。
    中枢既备,即发敕令,命各省巡抚、按察属官空缺,荐本省廉能干练者权摄,三月内报部实授。九边重镇需优先补足。
    县令缺者,命归乡官员暂代其位,准允坤政院院令,及地方耆老贤达佐协。不得逾六月。待去年进士观政完成后,渐补官缺。
    中枢要职未补之前,令阁臣暂摄尚书事,给事中暂摄御史职,岁加俸禄二成。”
    朱常洛点头道:“便依先生所言,予即下监国教谕。”张先生是红鲤的父亲,一切听他的就不会有错。
    他一言既毕,众臣就更吃了定心丸一样,无不乐颂:“殿下圣虑深远,臣等谨奉明断。”
    一个月后,大明上下缺官要职全部补齐,剩下可有可无的闲散官职,则全部裁汰不置。
    之前派出去的矿监税使也全部诏回,已征银钱并归户部,不入内帑。
    陈太后又以皇帝不豫为由,将内廷银用减少三成,令皇后妃嫔减膳敛妆,宗藩禄赐减少一成。
    若非明年有可能再起战端,张居正还准备再行清丈田亩一事,复核黄册。
    毕竟距离首次清丈,已过去了十数年,除去连年战争消耗的巨额银两,收上来的税银,还是少得出奇。
    接下来要紧的事,还需增加税源,以补国库之亏。
    矿税诚然要征,只是在没有明确探出矿脉之前,不能借故设置关卡,强征民役,暴敛滥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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