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喂猫日记 第47节

    这次它只是侧过头潦草地舔了几下幼崽身上的胎衣,咬断脐带,就彻底瘫软下去,侧躺在垫子上,胸口剧烈起伏。
    “糖饼,再坚持一下!”季温时想起科普视频上说,与上一只幼崽间隔超过四小时才算难产,何况外面气温骤降,路况不明,她实在不放心这时候贸然带它出门去医院。
    陈焕给糖饼的水碗添满葡萄糖水,伸手轻轻握了握她的肩:“别太紧张,让它缓一缓。再等两个小时,如果还没动静,我们立刻去医院。”
    季温时点点头,压下心头的焦灼,坐回垫子上。
    她知道陈焕作为糖饼的主人,心里的担忧绝不比她少。但生育这件事情,那种深入骨髓的恐惧与疼痛,那种耗尽气力的疲惫与虚弱,或许只有同为雌性的她才能感同身受。
    屋里温度很高,混着小狗身上甜腥的气息,空气都沉甸甸的,让人犯困。季温时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再醒来时,发现自己已经躺在沙发上,身上裹着厚厚的毯子。
    她慌忙看向手机——凌晨两点半。
    她惊惶地掀开毯子跑下去,问蹲在产房门口的陈焕:“怎么样?生出来了吗?”
    “生出来了。”陈焕的声音有些异样的急躁,“它不肯舔这只。”他手里托着一只浑身还裹着黏膜,脐带未断的纯黑色小狗。
    她这才看清他的表情。眉头紧紧锁着,嘴唇抿成一条线,眼睛黑沉得吓人,一次次执拗地把小狗捧到糖饼嘴边。
    “糖饼,它也是你的孩子,你不可以不要它。”
    糖饼只是侧躺着,疲惫地将头偏向一边,一次次躲开。
    “陈焕!”季温时戴上手套,直接从他手里接过那只湿漉漉的小家伙,“糖饼太累了!你让它喘口气行吗?”
    她低头学着陈焕之前的样子,用毛巾细致地擦去小狗身上的黏膜,小心吸出口鼻里的羊水,又屏住呼吸,壮着胆子剪断脐带。
    整个过程中,陈焕就半跪在产房边,低着头,一言不发。高大的身影微微弓着,像突然被什么压断了脊背,透出罕见的颓然。
    “你也去沙发上躺会儿吧。”季温时给小狗喂着羊奶,没抬头,只当他是熬得太累了。
    陈焕没应声,默默摘掉手套,起身走向沙发。
    等她把小狗料理妥当,把四只正挤在一起呼呼大睡的小团子连同热水袋一起搬到糖饼一抬眼就能看到的地方,她终于长长舒了口气,摘下手套。
    一转头,却看见陈焕仰头靠在沙发背上,抬起一只手紧紧压在眼睛上挡着。
    仿佛光线太刺眼了。
    “陈焕……”季温时在他身边轻轻坐下,迟疑地问,“……你怎么了?”
    “糖饼会不会真的不要那只小黑?”他的手还挡在眼前,声音从指缝里漏出来,带着茫然的惶惑。
    “不会的。”季温时伸手扯了扯他的胳膊,没扯动,只好把手掌轻轻覆在他绷紧的小臂上,“妈妈怎么会不要自己的孩子呢?”
    陈焕很低地嗤笑了一声。
    短促,干涩,像旷野上凛冽的风刮擦过粗糙的石面。
    他终于把手放下来,转过脸看向她。
    那双眼圈红得厉害,眼底却干涸,毫无泪意,只有一片空茫的荒凉。
    他望进她错愕的眼睛,扯了扯嘴角,轻轻地说。
    “我妈就不要我啊。”
    第43章 蛋饺,麻团,汤圆和珍珠
    其实在不算长的二十八年人生里,陈焕并不是时时刻刻都能清楚地感觉到“没有父母”这件事对自己有什么影响。
    小时候跟奶奶在村里生活,一村子人都姓陈,多少沾亲带故。长辈们对他多是心疼,哪家孩子敢笑话他一句没爹没妈,晚上回去准得屁股开花。
    上小学以后,他在思想品德课本上读到:父母给了我们生命,辛苦照顾我们,给我们吃穿,为我们遮风挡雨。我们以后都要好好孝顺父母。可他想了想,给他洗衣做饭,买零食玩具,夏天赶蚊子,冬天掖被角的,都是奶奶。
    长大一定要好好孝顺奶奶。他那时就这么想。哪怕被班上调皮的男生故意问“家长会谁来开啊”,他也只是冷冷瞥对方一眼,不说话。
    他是真觉得没太大差别。
    直到有一次,学校组织去省城的公园春游。他看见湖里有一家三口在划船——说“划”或许不太准确,是那种用脚蹬的船,得两个人一起蹬才能保持平衡。他到现在还记得那艘船的样子,顶棚很高,船身做成大白鹅的形状,鹅脖子伸得老长,头顶还有个鼓包。
    那个小男孩坐在中间,两边是他父母。父母用力蹬着踏板,孩子把着方向盘,笑得特别开心。
    陈焕也想坐。
    可他只有奶奶。他那时候腿短,够不着踏板,奶奶年纪大了,也没法一个人蹬完。那是他第一次知道,有些快乐,是至少需要两个大人合力,才能提供给一个孩子的。
    那也是他第一次清楚地意识到,他和他们不一样。有爸妈,和没爸妈,不一样。
    后来长大些,他学会了用拳头让那些嘲笑闭嘴。
    再长大些,成年人的世界里,就更没人嘲笑他。没人会因为自己有爸妈就自觉高人一等。没人问他是谁,家中父母是否健在,他们只在乎他能创造多少价值。
    而他创造了很多价值,多到足够把这个他一直刻意忽略的“缺陷”给填平。
    倒是他奶奶——他小时候,这个特别硬气的老太太逢人就说:“只要我老婆子还有一口气,就一定把孙子拉扯大!没爹没妈怎么了?我养的,比那些有爹有妈的差不了!”
    可近些年,她反倒时常忧心忡忡,看着网上的相亲节目念叨,说现在单亲家庭的孩子都被人挑三拣四,你这没爹没妈的往后可怎么办?
    陈焕自己倒没所谓。
    婚姻,家庭,这些词好像一辈子都跟他扯不上关系。不主动走进那个被人挑拣的池子,自然也就不会被嫌弃。一个人过,逍遥自在,给奶奶养老送终,再好不过。
    更何况,如果所谓的婚姻和家庭,最终都只能结出像他这样仿佛被命运随手丢下的苦果,那他宁可下辈子、下下辈子,都离这些远远的。
    他父母的结合,就像一场儿戏。
    海市的千金大小姐,来乡下采风,居然爱上了一个农民。
    不是所谓的灵魂相契,宿命吸引,单纯是被皮相吸引。
    母亲是学画画的,那时候刚毕业,身上还有股子艺术家不管不顾的狂热。她一眼就被这个山野村夫优越的骨相和身形吸引,认定他就是她此生的缪斯。
    于是不顾所有人,包括陈焕奶奶的劝阻,铁了心要留下来,嫁给他。
    很快就怀上了陈焕。
    可是名贵又娇气的花卉无法在粗粝又荒凉的土地上生存,她很快水土不服。狂热的迷恋褪去后,她发现剥开那层皮囊,这不过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男人。会跟她吵架,会计较得失,不懂她的情趣,哪怕是表达低头,也只会沉默地去杀只鸡,炖一锅金黄油亮的鸡汤给她。
    她还怀着孕,闻到那股味道就想吐。
    那天她对男人说,想吃奶油草莓。那种只在进口超市里按颗卖的金贵水果。
    他应了一声,出了门。
    从此再也没回来。
    父亲车祸去世半年后,母亲生下了他。
    他在肚子里太好动,生生把自己折腾成脐带绕颈。母亲顺产到一半才被发现,又挨了一刀剖腹。
    两种生产的罪,她都受了一遍。
    这么想来,或许他被抛弃,也是活该。
    奶水不足,孩子整夜哭闹,刚出月子,母亲就崩溃了,给她早已断绝关系的娘家打去电话。
    她说她快撑不住了,觉得自己随时会掐死这个孩子。
    第二天,一辆黑色小轿车开进村里。这株错栽的花,终于被移回了她本该生长的地方。
    而他被留在那里。
    从牙牙学语到蹒跚学步,从对这个一月来一次、三月来一次、半年才来一次,最后再也不来的女人毫无印象,到懵懂地知道——噢,这是妈妈。
    这个过程,他用了将近五年。
    若扣去那些尚不记事,连人脸都认不清的年岁,有母亲参与的人生,其实还不到五年。
    期待,等待,失望,难过,怨恨……这些阶段,他早就一一熬过来了。
    从小到大,他最羡慕孙悟空。羡慕那猴子天生地养,不用背负这些黏稠又混沌的感情。爱就是爱,恨就是恨,看不顺眼了,一棍子捅破天也无妨。
    可他不是。
    偶尔他会想起那个渔夫和魔鬼的故事。魔鬼被关了一百年的时候,发誓谁救他就许谁一生富贵;两百年时,发愿给他的恩人所有地下宝藏;三百年时,答应实现救他的人三个愿望。可到了五百年,他说,谁放我出来,我就杀了谁。
    自己对母亲那点残留的念想,也像这个被关久了的魔鬼。
    起初是盼,后来是等,再后来,等变成了怨,怨又酿出恨。
    他幻想过无数种重逢的画面。她后悔,他不屑,她痛哭,他转身。可现实是,什么都没有。
    从五岁那年起,他们再也没有见过。
    他想要的爱,在漫长的等待里发酵成了恨;他想恨的人,却又因为那点不甘,怎么也恨不彻底。
    “陈焕……你还好吗?”
    记忆的漩涡几乎要将他彻底吞没时,一道轻柔的声音把他拉了出来。
    很好听,很耳熟,带着迟疑和担忧。
    手臂也被轻轻地摇了摇。
    陈焕恍惚地眨了眨眼,眼底那些翻涌的浓稠暗色,像潮水般一点点退了下去。
    她是镇定剂,也是防风堤。
    他突然有点后悔。刚才不应该把这些都告诉她的。
    他分明在她眼睛里看到了眼泪。
    他不想要她难过,尤其是为了这种根本没必要去追忆的,关于他的陈年旧事难过。
    她的眼泪太珍贵,这些事又太不值得。
    “没事。”他张了张嘴,声音有些陌生的干涩,听着不像自己的。
    “刚才看糖饼不舔小黑,我还以为……”他顿了一下,喉结动了动,“它妈妈也不要它了。”
    季温时想了想,忽然站起身走到产房前,蹲下身朝里望去。
    随即她眼睛一亮,抬起眼小声叫:“快来看!”
    陈焕走过去,学着她的样子蹲下,屏住呼吸朝里看。
    糖饼不知道什么时候把小崽们从浴巾下一只只叼了出来。此刻,几个小家伙正挤在妈妈温暖柔软的腹毛里,拱着,急切地喝着奶。而糖饼虽然疲惫虚弱,却侧过头,温柔而耐心地用舌头逐一舔过每只幼崽身上尚未干透的绒毛。
    当然,也包括那只最后出生的,小小的黑狗。
    “糖饼没有不要它。”季温时眼睛亮亮地看着他,“它爱它的每一个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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