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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真是刺耳。凌愿磨了磨后牙,刚要起身,就听一道清晰无比的女声自二楼传来。
    “哟,好大的口气。”纱幕后隐隐显出一个娘子身影。
    来者不善,白三爷停下讲述。场面一时鸦雀无声。
    “白三爷是吗?你说说,十六年那场仗,是该打,还是不该打?”
    想也知道二楼的是位大人物。只是摆子说书多年,从未有人这样当面质疑,何况楼上的只是区区一个小娘子!
    白三爷脸上有些挂不住,硬着头皮回道:“娘子高见。可知行军用兵,花费了多少银子?又有多少人因为打仗流离失所,多少人为了凑齐军饷卖儿卖女?”
    “鼠目寸光。”小娘子淡淡道。
    那毫不在意的态度却彻底把白三爷惹恼了。
    白三爷飞快地摇着折扇,故作轻松道:“我当娘子有什么高见,原来也就只是学了两个成语。
    “噗嗤。”小娘子被逗笑了。婢子为她掀开半角纱幕,露出后头坐着的人,却没见半分笑意。
    仪态端正无偏斜,举止大方无怯意。被这么多人盯着仍然镇定自若,分毫不乱。
    凌愿心中暗叹。骄而不燥,威而不怒,不愧是丞相府的女儿。
    那日哈诺山上,张离屿对着太子党的张大人都我行我素,不卖一点面子。自然也不会对这狂妄的摆子客气。
    “请教先生。先生是大梁人吧?若不迎战,北狄南下,大梁十四州均为异族所占,百姓难道会好过?!”
    “这…”白三爷被她的气势吓退了三分,顿了一下才道,“大梁素为礼仪之邦,怎么不可讲和?”
    “求和?请问我大梁人千年不灭,此刻凭什么要向北狄蛮夷低头?要割几个城、几个州才能满足他们的胃口,让我千千万万同族人受难?”
    “识时务者…”白三爷一时想不出来话,突然灵光乍现,“唉我说呢。你们小娘子嘛,回去补补衣服绣绣花便是,哪里用考虑生计呢?怎么不见你亲上战场?嘴上说得好…”
    张离屿冷哼一声,直接打断他:“是。我区区一个小娘子,只可纸上谈兵。但古往今来会没有名将为女子?妇好将军,谯国夫人,荀灌娘花木兰史册有载。是你没读过书,还是不肯认不敢认!”
    “你,你说的都是古之贤人!”
    “那我问你,安昭将军打北狄对不对!”
    “说了劳民伤财、劳民伤财…你懂什么!”白三爷被一个小娘子说成这样,不免动了气,扇子指着张离屿,“你不过也是想杀人对不对!”
    “哈。”张离屿眯起眼,“这么说,你是承认咯?”
    “承,承认什么。”白三爷也意识到自己刚不该接着话,但还是梗着脖子道,“我说什么了?!”
    张离屿并没有立马回他,而是慢悠悠地端起茶盏,仔细地看了又看:“战,流血万人;不战,伏尸百万。”
    话音刚落,茶盏已磕在桌案,发出清脆一击。
    “污蔑将军,妄议公主。来人!把这反贼给我拿下!”
    四个混在人群中的捕吏一拥而上,将白三爷擒住。酒楼骚乱起来,不少人哪里见过这种阵仗,往外跑的,往里喊的,吵吵嚷嚷,简直乱成一锅粥了!
    张离屿喝道:“安静!酒楼给我封起来,都蹲下,不听的与白三同罪!”
    瞬息之间,酒楼原本欢快景象完全变了样子。人人自危,屏息凝神看着台上。
    白三爷被人摁着跪在地上,却高高昂起头:“我说什么了?你们凭什么抓我?”
    “套个‘召殿下’的壳子就敢诽谤安昭殿下,你好大的胆子。”
    “‘召殿下’是话本里的角,谁听到我在说安昭殿下了?有人吗?啊?”
    酒楼鸦雀无声。
    白三爷便像得了胜般,高声质问道:“你凭什么抓我?这里可是娄烨!”
    众人情绪被煽动起来。他们也不过是过来听听故事消遣,怎能料到有一日会遭如此之祸。
    眼看着事态发展逐渐失衡,凌愿不禁怀疑起这张离屿是敌是友,又把准备要去二楼的李长安摁了回去。
    “我听见了。”凌愿在数百人的目光下缓缓起身,对张离屿行了一礼。
    第80章 冷月
    凌愿腿未好全,虽然没拄拐了,但还有点跛。因此走得很慢。
    她步履缓慢但很坚定,也没人敢催,就迎着众人的目光走到台前。
    “方才张娘子问你安昭将军打北狄对不对,你说劳民伤财。”凌愿俯看着白三爷,声音不大不小。
    在她走的那几步的时候,场面便恢复成落针可闻的状态。这句提醒便尤为清晰,半字不落的传入众人耳中。
    张娘子?
    说来巧,大梁为官者张姓偏多,以至于在场的大梁人全都竖起来耳朵。
    张离屿眼中闪过一丝错愕,但又很快平息。
    白三爷也愣了,哪个张啊?
    话毕。凌愿又转向张离屿,不卑不亢地昂起头,高声说:“张娘子。一人犯乱拿下他便是,其他人被蒙蔽至此,不知不罪。不如早早放行。”
    张离屿平静道:“妄议我大梁安昭将军,怎么能算无罪?”
    人群复又骚动起来。有人小声叫着,认出张离屿是新近派来的使官,还真有这个权利能定他们的罪。
    凌愿额角隐隐作痛。若这罪真罚下去,百姓的怨声只会大不会小。恐怕又要给李长安加盖一个在他国作威作福,限制言论的罪名。
    不过要是李长安出来,大发慈悲地赦免百姓,或许还会得到感激。这样下去,便是张离屿自甘唱黑脸,让李长安做红脸,一唱一和地为安昭殿下扭转风评。
    可看李长安的样子,并不像是和张离屿提前商量好的。凌愿明白,张离屿是在逼李长安现身。
    这人明明就是在为难李长安,还要做好人的样子。真是,太…凌愿说不出个所以然来,深吸一口气。从腰间拿出一块玉牌高高举起。
    “本官乃大梁钦派的锦茶副使玉安。殿下仁善,听说有奸人再次犯乱,便令下官前来教化百姓,以除欺蒙。”凌愿正色道,“这是殿下所给信物,张娘子可认得?”
    她和张离屿隔得远,坦坦荡荡地高举着玉佩。让她既能看出上头是鸳鸯桃枝纹,又看不清具体内容。
    凌愿赌张离屿见过李长安常挂着这一块玉佩,亦赌她对李长安心存忌惮,因此没机会仔细看过玉佩,也不敢指出真伪。
    张离屿还没发话呢。突然有几个人喊着谢殿下开恩,再拜。其他人不明所以,也跟着喊多谢殿下。渐渐地,便都真认为是安昭殿下格外开恩了。
    那几个最开始发话的人隐入人群当中,凌愿隐约看出是镜阁的人。
    这玉佩还真是有用。她心中叹道。赶紧把玉佩收回囊中,妥善保管。
    张离屿果然不敢质疑信物的真伪。又奇怪凌愿到底是什么来头,竟然能拿到李长安的近身之物。
    不过想也知道,若凌愿敢冒充李长安的旨意,会有什么后果…
    张离屿借坡下驴,单将白三押了回去,其他人口头教育几句就放走,又叫凌愿上楼说话。
    “玉安娘子。”她乜着凌愿,却不急于拆穿她的身份,“原来是锦茶副使?”
    “是。”凌愿莞尔,“多谢娘子关心,小女如今在陈博士手下做事。”
    她一句话摆明自己来头,又把李长安的关系撇得捉摸不透。
    张离屿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样子,问道:“你知不知道那个白三是东宫派来的?”
    凌愿早猜到了这点,却被张离屿的直接给弄得一愣。她怎么觉着这张离屿不是任何一方势力,而是纯来添乱的呢。
    “小女不知。”
    谁知下一秒,张离屿却笑了笑,问道:
    “告诉安昭殿下,我现在有话要对她说。”
    摸不清这人是诈她还是怎么,凌愿没敢贸然暴露,干脆装傻充愣:“待小女回营,便令正使大人通报殿下。”
    张离屿挑眉盯她,手中茶盏被指尖带动着旋转:“你和…陈正使的关系很好?”
    陈谨椒是天,陈谨椒是地。凌愿无语地在心中默念三遍,深吸一口气。
    “小女在正使大人手下做事,自当竭忠尽智。大人不嫌我鲁莽愚笨,我亦心怀感激。”
    凌愿虽然没弄懂这话题怎么绕到陈谨椒身上了。但她总怕有什么话传到那个多疑的博士耳中,干脆坚定自己是陈谨椒的人,总不会出什么大错。
    谁知话音刚落,张离屿就往后一靠,拍拍手,嗓音懒懒的:“正使大人~”
    屏风后面闪出一人,果然是陈谨椒。
    还好自己刚没说些别的。凌愿松了口气,又默念三遍“陈谨椒是天,陈谨椒是地”。
    天地款步而来,连一句“好巧”都没说,毫不掩饰监视她的事实。
    凌愿行礼:“博士何故在此?”
    陈谨椒:“与故人叙旧。”又用眼神示意张离屿先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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