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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章

    这话倒使雨有些发抖。但她并非忘恩负义之辈,心中清楚今日他们若不死,自己一定不能活。于是退至一边,不多言。
    几人说着话,剩下的裂江堂门生都慢慢聚过来。
    凌愿靠在树边歇息,百无聊赖地看着东边大梁的方向。
    黑夜已过,不清不楚的天幕露出鱼肚白,先是半轮金乌慢慢往上攀,不刺眼,却以其的宏大夺目。
    凌愿看着,看着,不觉眨了下眼。只是再一睁眼,柔美的羲和却沦为背景。一人一马逆着霞光,直直朝她而来。
    霎时间万物凝固。太阳不再攀升,溪水停止流动。鸟鸣停歇,风止林稍。一切都放缓、放慢,世界定格在那人身上。
    她身着红衣,驾一匹纯白高马,背着长风剑逆光而来。面目模糊,身段却很潇洒,像是江湖女侠,带着少年的张狂和意气。又多了几分沉稳和冷静。
    凌愿不知道自己的瞳仁骤然放大,在微微颤动。
    但她知道自己的心跳得有多快。
    砰砰作响,几乎炸开。溺水般的快感将她包围,使她再也容不下一花半草,而辽阔的天也装不下她。
    她很想跑过去,但双腿如生根了般完全迈不开。
    跑过来吧。凌愿在心里默念道。让昫夜带着你到我身边吧。
    凌愿闭上眼。想,如果我睁开眼时你来了,我就,我就…
    她没想出来个就怎么样,苦笑了一声,睁眼。
    李长安在离她几尺的地方勒马回绳,停了下来。
    昫夜喷了个响亮的鼻息,和背上的主人一起看向凌愿。
    那双琥铂色的眼眸如故,安静地沉积着岁月留下的伤痕。黑密的睫羽耷下,掩出单凤眼的锐利,显得很温顺。
    简直像一场梦一样。
    是梦最好。
    凌愿深吸一口气,问道:“陈博士他们?”
    “一刻钟后会到。”
    “好—阿竹,让多余的人先走。阿星换身衣裳混进去。雨你先看看奚溶怎么样了,张娘子…”凌愿有条不紊地指挥着,很快所有人都找到了事情做。
    李长安反而最闲,就安安静静地趴在马背上,一瞬不瞬地盯着凌愿看。
    “你看什么…”凌愿有些不好意思,高举着手遮住她眼睛,“不许看…”
    “我想看。”李长安小声答道,“很想。让我看吧。”
    她怕凌愿这么举着胳膊不舒服,又把身子趴低了点,语气无比温柔:“我很想你。”
    凌愿心底软下去一块,嘴里责怪着:“有什么好看的。都弄得脏死了…”却把手放了下来。
    放下手,看到李长安眯着眼对她微笑。带着稚子的天真与极致的柔情。
    凌愿叹气:“殿下啊…”
    两块身份文牒被递过来,李长安轻声道:“你要的东西。”
    凌愿夸奖了她两句,便叫奚溶和雨过来,郑重地将两块文牒给她们。
    “娄烨言而无信,贪图财物,偷袭锦茶使团,岐甘公主奚溶、祭司雨遇难。大梁拼死搏斗,大获全胜。”
    凌愿拍了拍奚溶的头:“你是东女一户农家的女儿尧谷,要去大梁做生意。”
    又将手搭上雨的肩膀:“你是尧谷的妹妹小点。”
    奚溶两眼发光地看着凌愿,眼泪不自觉流出,口中不断喃喃着岐甘话。
    雨将文牒看了又看,不敢置信:“你早准备了?”
    “我说了你可以自己选。”凌愿懒洋洋地倚在树上,“小点,这是你的自由。”
    自由。自由。
    曾经远远不可望的就在眼前,雨大叫一声,差点晕倒,不住对凌愿道谢。凌愿摆摆手让她快滚。
    待热闹都到了远处,凌愿对李长安挑眉:“我什么时候说过我要两个?”
    李长安答:“万一你要,我不能不给。”
    凌愿觉得李长安这样好乖啊。她安静地回视李长安,突然说:“我好累呀。”
    李长安神情一滞,从马上翻下来,接住摇摇欲坠的凌愿。
    她太想面前这个人,只觉得怎么看都看不够。却忽略了刚才凌愿经历的生死一线,却没料想凌愿已经烫成这样。
    “你在发热…”李长安声音有点抖,“你的腿伤根本就没好。”她摸了摸凌愿的额头,却摸到了一手冷汗。
    “我知道。”凌愿声音轻飘飘的,却还是想起来,“我还得…”
    “—没事了。”李长安紧紧抱住她,声音带着隐隐的哭腔,“你已经很厉害了,你做得很好。剩下的事,我来帮你善后。”
    凌愿看着李长安偏过去的侧脸,似在掂量这番话的斤两,又突然感到前所未有的安心。
    “好。”她最后说完这句,便微笑着沉沉睡去。
    第92章 骨肉
    “好。”
    凌愿的声音像一缕烟,轻飘飘的,似乎就要飘散。那难得温柔的眼神却牢牢烙在李长安心底。
    李长安单手将人打横抱起,另一只手扫开落石,清出一块空地来。
    待小心翼翼地将凌愿安置在地上,李长安又脱掉外衣,将中层更干净的衣裳取下盖在她身上,这才起身穿好外袍。
    只是一个转身,李长安就收好情绪,扫了眼手足无措的人群,面无异色。须臾,她开口将凌愿没来得及交代完的事条理分明地一一安排下去。
    待所有人都忙起来,她的目光才落在张离屿身上,冷冷道:“张学士。记着你的身份。”
    张离屿“啧”了声,知道李长安这是要找她算之前帮陈谨椒的账。
    可她李长安毫无征兆地跟了锦茶使团,连就在娄烨国的张离屿都没通知,竟然只是为了那只小狐狸精,这就做得很对?
    “安昭殿下说的是。”张离屿毕恭毕敬地行礼,“只是下官实在好奇,也不知这位玉安娘子究竟是何方神圣,竟值得殿下这般费心。那两位娘子同属太子麾下,下官不过是小小效仿,不知错在何处,还烦请教。”
    李长安屈尊纡贵地瞥了她一眼,眉头微微皱起:“本宫的事,何时轮得到你在此妄议?”
    “我……”张离屿张口想辩解,却被李长安的目光钉在原地。话到嘴边,却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回梁都后,让张相来见本宫。”李长安淡淡丢下一句。
    张离屿心头一凛,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李长安自小犟得无人可敌,哪里是她能随意规劝的?
    她连忙敛了神色,躬身正色道:“殿下心中有尺度,下官不敢代劳。酒楼那桩事,是下官一时糊涂,日后绝不再犯。”
    李长安闻言,只是不咸不淡地“嗯”了一声,算是默许了她的赔罪。
    远处日轮渐往高空,马蹄声与车轮滚动的杂音混在一起,渐渐大了起来,叫人不得不朝那边看去。
    锦茶使团来了。
    ……
    李长安并不是没有照料过发热的凌愿,只是这一次,一碰到滚烫的凌愿,她就感到格外心慌。
    事实证明她感觉的没错,凌愿已经烧了四天还未醒来。
    鸹易道一事重大,大梁和岐甘国都派了人讨伐。岐甘国形势动荡,不好久留。李长安急于求医,念着之前与东女国王有过交情,就带队直接进了东女国。
    凌愿腿伤未愈,在鸹易道的几日又是骑马又是奔跑的,伤口崩裂,邪毒入骨,才致发热。
    郎中看过后便说凌愿底子太差,此趟怕是凶多吉少,需好生将养,也不知何时能醒。
    李长安没说别的,赏了郎中银钱,要她寻最好的药来。可把凌愿交给谁她都不放心,只有躬亲照顾。
    凌愿实在病得重,且是寒热来往,一会仿佛受烈日炙烤,不停地喊娘。一会又像是坠入冰窟,手脚跟着发抖。
    她四日不醒,李长安也就跟着守了四日,几乎没合过眼。凌愿冷时就加被升炉,热了就减被敷水。
    该喂药就喂药,该擦身就擦身。不算做得多娴熟,只想尽量减轻她哪怕一分一毫的痛苦。
    可李长安终归凡人,骨肉之躯又怎么禁得住这样?反正张离屿是受不了了。
    她起先也没想到凌愿会病得这样重,心里装着几分感激几分心疼,也就没敢说李长安这样做不合规矩。
    可李长安日日如此,丝毫没有要休息的意思。她怕凌愿病还没好,李长安就先倒下了。不得不把人说了一通。
    “嗯。”李长安头也没抬,正专心用浸了水的棉布一角轻轻拭过凌愿的嘴角,为她润润唇。
    “你…”张离屿咬着牙,“殿下,你去休息会行吗?我来照顾她,你信不过别人,我来总行了吧!”
    李长安这才瞥她一眼,只是眼神里明晃晃的都是:你真行吗?
    “我…”张离屿没话说了。她贵为千金之躯,从来都是数十个丫鬟生怕伺候不好她,还真不知道怎么伺候别人。
    李长安也不理她,也不赶人,自顾自地取了帕来浸入冷水,拧干放在凌愿额头上。
    “阿娘,阿娘…”凌愿痛苦地皱起眉,梦呓了几句,却始终没有要醒的迹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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