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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0章

    纵然五感昏沉、不辨人貌,她也知是她的辉山来了。数月来强忍着的委屈瞬间涌上来,泪水无声滑落。
    祁韫抱着瑟若,心疼得神魂俱乱。她知道殿下素来病弱、顽疾缠身,可也一向要强爱面子,从未在她面前晕过吐过。无论前一夜病得多重,第二日总是收拾好妆容,神采如常地来见她。
    今日瑟若却是真撑不住了。
    方才在人群中眼见瑟若面色骤然惨白的那一刻,祁韫只觉心底狠狠一揪。虽怕众目睽睽惹人非议,还是快步追上赶到,恰好接住她。
    眼下见她口脂都掩不住双唇苍白,祁韫满心酸楚,更心疼发慌到近乎六神无主。
    瑟若呼吸急促,只觉心跳得异常紊乱,自己好像连如何吸气都不会了。眼前漆黑一片,耳中嗡鸣阵阵,祁韫在说什么,她一点都听不见。
    她伸手想抓住祁韫的衣襟,自以为用尽全力,其实不过轻飘飘像片羽毛。
    祁韫一把握住她滑落的手,慌得快跪在地上,虽知这是一时气血虚弱、片刻便转好,仍不能不怕极了。慌神之间,脑中闪过的竟是父亲濒死的画面,同样是一只抬不起、摸不到人的手。
    那次她不去握住,这一次却攥着不放,甚至无意识间力气大得像是要把瑟若手骨捏断。
    她只能将她抱紧贴在心口,柔声哄着:“瑟若,没事的,不怕……不怕……一会儿就好了……”也不知是在哄怀中人,还是安慰自己。
    终于,瑟若五感慢慢回来了,脸上泪水湿凉,也不知是她自己的,还是祁韫的。
    “辉山……”她喃喃,“我好累……让我睡一会儿……”
    在这简陋阴暗的楼角小室,大晟的监国殿下沉沉睡去,枕着心爱之人的怀抱。
    林璠自是亲来探望过,见状默默退出,将这一角沉静留给她二人。
    一墙之外,夜色如墨,星火点点。远处火炮轰鸣似雷,夹杂血腥与尘土的气息随风飘来。断砖残垣间,有将士的喊杀声,也有谁低低的哭泣声。
    月光冷冷照着破碎的城墙,也照着这片短暂得近乎奢侈的安宁。
    风从破口处吹来,拂过瑟若微乱的鬓发,也吹乱了祁韫起伏不定的呼吸。纵是天地倾覆,此刻也仿佛只剩她与她,两颗心紧紧相依,暂忘烽火,暂忘山河将倾。
    她抱着瑟若,就这样枯坐至天明。
    至八月十五中秋,攻城之势稍缓。清点下来,镇安王十万精兵折损近三成,大晟守军同样伤亡惨重,几近两成,且多是精锐。细算下来,在京师这等高墙厚垒主场守城,却近乎一换一,其实是守城一方输了。
    最令人忧惧的事终于爆发。
    围城十余日后,城北贫民区首先出现疫症。因流寇难民混杂,蔓延极快。朝廷虽早有预案,调拨药材,设义诊、建隔离棚,强令封街。但封锁之下,百姓惊惶失序,竟有成群结队冲击粮仓、抢夺盐粮,火起之处接连不断。
    几个大商会的粮仓、票号也接连遭哄抢或纵火。祁韫整日奔走调度,忙得几近崩溃,却仍觉力有不逮。
    更糟的是,祁家旗下竟有人乘乱私售粮草通敌,被她抓到,震怒之下当场废了此人一只手,相关人等更是毫不留情处置。
    接连数日,会馆里不断有人找祁韫与几位会长麻烦,讹诈、辱骂甚至试图动手,虽被连玦等人拦下,仍让她怒火中烧。
    她实在按捺不住,当日骑马闯过人潮时,硬生生撞翻几名当街打砸之徒,尘土飞扬,惊马嘶鸣,这才稍稍平息心头戾气。
    本是万众团聚的中秋夜,就这样惨淡来临。城中烽火未息,夜空被火光染得通红,远处还能听见巷战与哭喊声,谁也无心赏月、挂灯。
    家家户户闭门不出,街巷冷清得仿佛死城,只剩风卷起灰烬与血腥气,吹过破碎的瓦片与烧焦的木梁。
    第229章 家国
    郭遵礼的暂时休战,更像黑夜里潜伏的猛兽,叫人心头发紧,不知何时会扑杀而至。
    八月十七日,叛军果然突袭城北,专挑那段防御最薄弱的西北角富人区猛攻。夜色中火光冲天,喊杀声震耳欲聋,攻城车和火炮轮番上阵,竟至城破,巷战蔓延进来。
    最近处,巷战离祁家所在的蓝玉坊不过数里之隔。虽说祁家终究不同寻常,真刀真枪杀过匪的家丁护卫也有数十人,但仍拦不住院中女眷十分惶恐、哭声未绝。
    尤其是见连玦、承淙佩刀而行,归来时眉目凌厉,素净袍袖上却溅着血,祁韫更是脸上血迹未干,触目惊心,谢婉华、云栊等人都浑身发软,在椅中差点坐不住。
    阿宁呆愣愣看着,甚至连呼吸都忘了。素来清风明月般的二哥,如今也带着血腥气归家,她忽然觉得,这城真快要守不住了。
    祁韫却是将染血的刀随手掷在院中石桌上,更衣洗脸后如常做事,叫一众家人和管事不能不既怕又敬,连气都不敢大声喘。
    一通料理罢,祁韫也觉精疲力竭,眼睛发花得厉害,在为省灯油而格外昏暗的小灯下,想再回几封要紧信件,却竟看不清字迹。
    她只能放下笔,捂住双眼歇息片刻。只听门口轻轻一声唤,是阿宁来了。
    阿宁亲手绞了热帕子,敷在她双眼上,默默陪了一会儿。
    曾经爱哭爱闹的少女,如今沉稳许多,却不是被苦难逼得早熟,而是在哥哥姐姐们的护念中,一点点学会了温柔与体贴,慢慢长成了懂事的模样。
    她轻声问:“二哥,你如何还有勇气与这世道顽抗呢?我们……真能赢吗?”
    祁韫闭目而笑,摇头坦言:“我也不知。”
    “只是不甘心输给这贼老天罢了。”她笑着续道,带了点土匪口气,“更何况,那是有人妄称替天行道,不是真天意。”
    “我只是想看看,若不认输,能走多远,彼岸风景,又是何模样。”
    巷战一夜,总算将叛军逼退出城,西北角残破的城防也趁夜得以修整。林璠与瑟若亲赴城头督战,忙碌一整夜,等到回宫时,天色已是黎明前最暗的灰青。
    姐弟二人并肩行走在秋夜冷风中,微弱的曙色映得甲胄与袍裾都带着一层沉沉光影。林璠见皇姐脸色发白、步履微缓,顾不得礼仪,伸手稳稳扶着她,一路未曾放开。
    走到瑶光殿前,他忽然开口,声音低却笃定:“皇姐,我们能赢。”
    其实若在此前,这话没有十足凭据,也不曾有过底气。可今夜他立于城头,北望是火光连天,烧得夜色如同白昼,那是将士们拼死抵御、不退半步的血战。
    再南望,是万家灯火犹在,虽微弱却倔强,生生不息。
    最令他动容的,是那些富户人家的家丁也自发拿起兵器,与守军并肩巷战。灾民粥棚、药棚虽简陋,却井然有序。
    更有不少女眷,无论罗绮还是布衣,也都打着灯笼出来照料伤者,递水送药、清洗伤口,手虽在发抖,目光却满是坚定的温柔。
    那一刻,他第一次亲眼看见,这座城池不是冰冷的砖石与城墙,而是千万鲜活生命筑就的铜墙铁壁。
    也第一次懂得,皇姐用一己柔弱之身守护的那虚无缥缈的“社稷”,究竟不只是王朝的疆土和宫殿,而是千门万户跃动的灯火,是无数不愿屈服的意志与心跳。
    他终于明白,何为家国,何为天子。
    瑟若望着弟弟的神情,终于笑了,却是笑而流泪。
    她回握他的手,含泪点头笑道:“是,奂儿,我们能赢。”
    战事拖入秋末,城中百姓多已粮尽,只剩粗糠草根,全靠官府施粥续命,甚至有人拾马尸充饥。瘟疫虽被勉力压制,不至酿成大乱,却也未能根除,尸体来不及尽数掩埋,夜里阴风吹过,隐约传来惨嚎哭声,更添几分人心惶惶。
    夜深时分,承涟与祁韫对坐书房,桌上摊着三大商会的会票存根与账册。祁韫拈着笔,低声自嘲:“真要倾家荡产了。”
    承涟虽也憔悴消瘦了些,神情却仍稳如常,闻言反倒一笑:“其实我真想过,若真落到白手起家,凭咱俩的本事,要几年赚出百万家业?”
    祁韫被他话里意思逗得忍不住低笑,抬手挡了挡唇角:“还是别了吧,哥哥倒是没什么包袱,这败家毁族的骂名,可是我背。”
    其实,抱着承涟这般态度的大商人还真不少。最初的惊惶与恐惧过去,又亲历过破城一夜,亲眼见过富户家财被劫、门户被毁,人人都渐渐明白,能不能活过这一遭,全凭天命。跟人命相比,那点钱财算什么,本末倒置罢了。
    最近一次议事,三位会长反倒自嘲起来,还你一句我一句地攀比谁旗下会先破产,也不知是在比惨,还是争功。
    乔延绪甚至乐呵呵打趣:“不就是挖盐抵债嘛,战事一了,我也穿短褂、挽裤管,到两淮开盐田去。”
    集珍会的周勉最乐观:“你别说,咱们做这行,手艺在,银子就来。仗打完了,该吃饭的人还得用碗不是?战时砸得狠,战后一准是瓷器商最先回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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