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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1章

    恒昌会老吴果然不服,拍桌叫道:“碗是得用,可没饭用碗干嘛?庄稼才是割了一茬又有一茬,咱囤的粮也不至真让叛军全烧光,我看还是我们先缓过劲儿来。”
    夜色沉沉,房中灯火下,几位大商人谈笑风生,身影映在墙上,也带着几分江湖气与侠气。
    至八月底,满城八十万人,个个都在苦熬。却也算守得有序,疫病虽未绝,但控制尚好,粥棚、药棚都还能勉力维系,官府发粮未断,人心渐渐稳了下来。
    正当朝廷以为总算能转危为安之时,梁述却悄无声息地现身京城城下。
    这一个月来,镇安王原就不中用,真正调度攻城、统筹战事的,皆是郭遵礼。两派虽彼此看不上、内讧不断,但镇安王也只得认命,既然反了,就只能反到底。当然,虽勉强维系,两派却终归不像一根绳上的蚂蚱。
    梁述一到,叛军上下顿时振奋。他戎马半生,用人布阵的神话无数,更兼手段凌厉、心思缜密,是那种只要一站出来,便叫人莫名安心的领袖。就连郭遵礼也觉肩头顿轻,总算有人可担这天大的担子。
    更重要的是,他不是空手来的。
    随他一并到的,是成列的辎重车,堆得如小山一般的白米新麦、成袋的盐和香料,还有箱箱银锭、铜钱、药材。从平民用的柴薪、灯油,到富人都垂涎的细软绸缎、琼浆玉酿、山珍海味,应有尽有,琳琅满目。
    这些东西仿佛无声替他说话,像是恶魔的低语,又似神祇的恩赐:
    “来吧,顺从我,跪拜我。苦与饥都将远去,白米热饭、金玉珍宝、世间一切好处,尽在我手中。”
    “信我、服我,生死荣辱、富贵安康,皆可由我赐予。”
    “只有我,才是这乱世里唯一的神明。”
    这些东西在城下就这样摆开,仿佛铺出一条银光闪闪的财富长街。城头的守军都忍不住探身张望,只想哪怕能吃上一顿热白米饭,啃个白面馒头,或是得一剂药,好捱过这病与饥的煎熬。
    欲望,被看得清清楚楚,也被撩拨得更深。
    这就是梁述明码标价的“开城献降”之礼。
    叛军还开出一张“讨逆名单”,若可得其人头,待城破之后,便可换金山银山。名单之上,从瑟若姐弟开始,到阁臣鄢世绥、陆简贞、守城总督韩定远,再到六部帝党的骨干,人人在列。
    甚至连乔延绪、郑玉庭与三位会长等抗战大商也赫然在名,却唯独不见祁韫。梁述终究还念着那层“父执”情分,虽说“儿子”本人根本不认。
    瑟若看罢名单只撇撇嘴,笑道:“舅舅此番手笔,倒没什么美感,俗气得紧。”随即吩咐禁军抽调精干好手,暗中保护名单上诸人。
    可即便如此,针对他们的刺杀仍骤然增多。连瑟若亲登城头巡视的路上,都有暴民拼命冲撞,扔火把乱石欲伤她。
    她却始终镇定,反而当众说了几句话,不疾不徐,既有女儿家的温婉,也有为君者的威仪,说到动情处,更像是柔声宽慰,又似笃定誓言。
    满场人听得热泪盈眶,就连为首的暴民也声泪俱下,竟当场叩头请罪,自请赴死,却被瑟若宽宥。
    她之所以能如此平静,是因她比谁都清楚,梁述这一手“明码标价”,已是最后的险招。再往后,不过是诱惑东安王、崇阳王出面逐鹿帝位。此二人城府极深、心机难测,变数甚多,反不如梁述一人握着镇安王这只废棋来得稳。
    梁述到来后第四日,针对讨逆名单上帝党要员的暗杀已到白热化,几乎日日有人遇刺身死或重伤。
    守城军心涣散,白日尚可支撑,夜里便有人潜出城欲献降,小股叛乱不断,绝望气息蔓延至军中与坊间。局势已到不能不正面应对的地步。
    这日白昼巡城,瑟若如常登上南门,却并非往日孤身一人。
    紧随其后是数十名文武百官:首辅陆简贞、次辅鄢世绥,六部尚书、都察院左都御史、通政使、京营都督等,在京三品以上大员悉数到场,簇拥在她身后。
    更有九大皇商代表与三大会会长,一律衣衫整肃,神色凝重,随同而来。
    他们平日里往往隐于庙堂之外,或坐堂论价、或行走商旅,如今也被召至城头,面对着血与火交织的前线,立在风中。
    守军看着这一群平日高踞庙堂、运筹帷幄、却极少露面的权贵与富商,目光早没了敬畏,唯余疲惫后的麻木与冷漠,甚至有几分怨怼与讥诮:到这一步了,你们又能拿出什么?
    第230章 天命
    瑟若如常先巡视慰问一遭,有伤残士兵想要起身退避,她只是微笑,轻轻摇头示意不必,还低声关怀一句。
    其实这一月来,她隔三差五便会上城,从不戴面纱,许多将士都认得她,平日里有人还会主动同她说笑,她也总是柔声回应,话里带着细细的暖意。
    可今日却不同,气氛凝滞,没人开口,一双双目光漠然而警惕地落在她身上。她不再是往日温婉可亲的殿下,而是逼着他们困守孤城、断绝城下财米药材的决断者。
    这一切,她早有预料,并不动容,只是神色澄澈,平静地注视全场的兵士一圈。
    她目光坚定坦然,无惧无闪,反倒逼得许多人下意识垂下眼,不敢与她直视。
    “诸位。”她终于开口,声音微哑却清晰,“我知你们连月来不易。家中妻儿惶恐囤粮,你们却得死守军营,不能回家照拂老小。这一月,你们苦战、饥饿、病痛、伤残,眼睁睁看着同袍失去性命。你们是为我而战,为朝廷而战,我心怀感激,终生铭记。”
    她语气一顿,轻轻一指城下那堆积如山的粮米金银:“我也知道,叛军送来的开城之礼,叫人心动,这是人之常情。让你们忍饥挨饿,是朝廷的不是,是我的责任,我真心向你们致歉。”
    紧接着,她话锋一转,声色微厉:“可若以为梁述是救星,那就错了!极端的恶,总是披着善意的面孔。”
    “你们可想过,那挑唆叛军造反、害你们兄弟、烧你们家乡的,正是梁述?那赵虎、石魁,为何能在山西、京畿、河南、河北四处劫掠,血流成河?就是因梁述暗中挑动、输粮马军器!”
    “是他先逼你们陷于饥寒,再拿米粮来收买人心。是他先害得你们遍体鳞伤,再送药来装仁慈!”
    话音落下,许多本是冷漠麻木的目光渐渐生出变化。
    这些多是北地汉子,家乡正是赵虎、石魁劫掠之地,听她点破,仿佛看见了自家村镇化为灰烬、亲族死于刀下的惨景。怨恨的神色从迟钝中生出,冷漠被撕裂,取而代之的是隐隐的激愤与杀意。
    “梁述此贼,名为辅国之臣,实则把持朝纲、图谋废立,残害忠良、荼毒生民,十余年来所行种种,罄竹难书!十二年前与先帝并肩守卫京师、清名传世的余清献,是我恩师,正是死在他一纸密令之下!”
    “更有前户部侍郎张允升、左佥都御史顾弘、刑部郎中谢缙等人,皆因秉公直言、拂逆其意,或罹冤狱,或丧身非命。甚至你们许多人曾经追随的将军石震庭、韩继勋,也被他暗害于途!”
    此话一出,原本只是因家乡父老受害而激愤的将士,此刻却都想起嘉祐初年满城痛骂梁述狗贼的情景。更有人曾得过这些好官相助,忆起往昔恩情,潸然泪下。
    而本是刚硬威武的平叛总督韩定安,听到已故兄长韩继勋之名,也长叹一声,红了眼眶。
    “我知其狼子野心非一日之积,而我十年筹谋,皆为诛此贼!天下烽烟四起时,他缩于陕西偏僻之地,表面求仙问道,实则筹划颠覆社稷。是你们一月来死守不退,叛军攻城不利,才逼得他不得不现身,不再藏头露尾!
    “这正是一击制敌、手刃仇人的良机!你们此刻的苦与熬,好比病入骨髓之人,恶疾最后一次发作,只要挺过,便是重见光明!”
    她语声再抬,目光扫过众人,语气铿锵:“更何况,你们不是孤军奋战。既知梁述谋逆,我怎会毫无筹备?”
    “北有白崇业率两万甘宁边军,已至潼关外。南有江西、湖广、四川、福建四省勤王兵八万,由谷廷岳统领,五日之内抵达京师!到那时,京师不再是孤城死守,他梁述,也绝非天命不可敌!”
    这才是她和兵部筹谋三月备下的真正杀招,正是为等梁述现身,将他围困在京师城下,一击必杀!
    听到北有白崇业、南有谷廷岳带勤王兵五日便至,城楼上原本仍旧麻木冷漠的兵士们,神色终于微微一动。
    先是零星几人目光里闪过光亮,接着更多人抬起头,面上血气渐回,呼吸急促。
    人群里传来几声难以抑制的低声议论,似在自言自语,又似在向身边兄弟确认:“五日……只要再守五日……”
    片刻寂静后,有人猛地攥紧了手里的长矛,有人低声啜泣,更有人抹了把脸,眼中泛起从绝望深处翻回的血色与热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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