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前位置:首页 > 其他 > 春秋

第246章

    史家有言,此一还政,虽历经血战与惊险,终得天下安定,实赖长公主坚忍负重,功不可没。
    四月,以身许国的长公主出宫,入河北凌烟观清修,从此不问尘世。
    她监国十二载,平叛定乱、革新盐政、开海通商,功绩累累,百姓称颂不绝。尤在京师围城之时,亲登城楼,日夜守御,亲手为伤兵裹伤,更数次登高演讲,以一张利口退十万雄兵,真是刚柔并济,俨然女中明君。
    这日,祁府主母的院中,杨花漫天飞舞,落在青砖石阶与旧木窗棂上,如雪轻软无声。
    飞絮覆得满地洁白,也落在一口枯井与半残的秋千架上,仿佛连沉寂多年的哀怨都被笼了一层薄雪。
    这是俞夫人被囚禁的第五年。她的鬓发早已花白,面色蜡黄干枯,神情木然,犹如一具行尸。
    去年丈夫祁元白死讯传来,她只为看儿子一眼,撞破额头,如今只余一片丑陋狰狞的疤,她也不去遮掩。
    她每日只剩下望向那扇小窗,数外面飞过的一切:蝴蝶、鸟雀、落叶,如今是数这无边无际的杨花。
    忽而,铁锁声响。她麻木地移了移眼珠,只道是每月例行来诊脉的大夫。
    不料,一道炽烈的阳光从敞开的门外猛地涌入,照得尘埃飞旋,刺痛双眼。从那光中缓缓走进来的,却是那让她夜里恐惧大哭惊醒、咬碎银牙也恨不尽的人。
    祁韫静静看了她一眼,将两份文书放在她面前桌上,淡道:“自今日起,你不再是祁府中人,可以自由离开。”
    这话太过突兀,俞夫人半晌仍是冷漠又愤恨地看着她,不作回答。
    祁韫指尖轻按第二份文书,从容续道:“我会报你病逝,此为你新身份所用。至于祁韪,若你愿意带他走,这份文书便是他的脱宗文牒,归于祁韪名下的股份、资产,照分家之例与你细算,分文不少。若你担忧再嫁困难而不愿,我自会将他养在族中,一应待遇照旧。”
    听见儿子的名字,俞夫人麻木死灰的目光才骤然有了裂痕。
    她猛地伸手攥住那两份文书,反复翻看,一遍又一遍,仿佛仍不敢信这是真的。
    祁韫当然有理由恨她,她也知道。不仅因她自祁韫七岁归宗起便千方百计折磨她、赶她走、甚至试图置她于死地,更是因当年是她一力阻拦蘅烟光明正大入祁宅,逼得她重病之身只能被安置在外宅,无名无分。
    后来向王家告密蘅烟正是北上后不闻声息的“秦淮第一艳”、引起王崐动念将她献给梁述的,也是她。
    故而祁韫将她囚禁,还看她撞柱后“生不如死”,实是这份恨太深太沉,沉到杀她一回都不够,只能让她日日熬在囚笼里,苦痛偿债到她死。
    可如今,祁韫竟如此宽容大度,肯放她走?
    俞夫人目光闪烁,心底对祁韫根深蒂固的恐惧又占了上风,只怕这是猫捉老鼠的把戏,要再折辱她一回。
    可转念一想,那份想要带着韪儿逃离这囚笼、去任何地方都好、只要远远离开的渴望,实在太强烈。就算真是圈套,她也愿意赌一次,于是说:“我带韪儿走。”
    话一出口,泪水终于决堤。
    忽听门外一声哭叫:“娘!”
    十五岁的少年扑进屋里,跪倒在她面前,紧紧抱住了她。
    俞夫人怔怔地看着,迟疑地抬手摸了摸他头顶,这才悟过来,是真的,不是梦。
    韪儿长大了。上次见他还只是十岁稚童,如今已高出她半头。
    他穿得整整齐齐,面色健康,身量也强壮结实。看得出来,这几年他在谢婉华照料下,从未缺过关爱,也没因自己这个不中用的母亲而受半分委屈,反而安稳长成了一个好孩子。
    她一把抱住祁韪,悔恨、感激、释然的眼泪奔涌而出。
    祁韫默默看着这一幕,心里只是一声苦笑。
    这样心狠手辣的人,也会将儿子视作此生唯一的牵挂,不离不弃。一时间,她也不知该作何感想。
    最终,她还是从怀里取出第三份文书,说:“这是京中一处宅邸和三百两银票,算我私下所出,只因你到底还算是个母亲。”言罢转身离去。
    逝者已去,无可挽回。既然连她自己都已在心底死过又活回来一次,此间的怨恨与不甘,也就让它去吧。此后,她只是不想手上再染鲜血、徒增罪孽罢了。
    京中四月,天朗气清。杨花似雪,轻盈飞舞,落满街巷,连行人衣袂都染上点点白絮。
    祁韫立于德胜门外,仰望这片漫天素白,心中却想着江南此时应是最好光景。桃李尚在,海棠半谢,细雨初歇时,百花纷繁烂漫,湖上烟波微漾,柳丝轻拂如绸。
    终于,她熟悉的车轮辚辚声由远及近,瑟若一如既往挑帘对她笑,顽皮、轻盈、雀跃,如春风拂水,生动得叫人移不开眼。
    她一如既往翻身下马,怀着甜蜜悠长的心情向她走去。
    只不过,这一次她未再行跪地叩拜之礼,而是牵住她的手,垂眸一吻。
    她要带她去江南了。
    第235章 清白
    虽说长公主殿下不再监国,如今化身在凡尘游历、不寄庙观的散仙,可要带她一路且行且游,也真不是件省心事。
    原定山东段走运河,循历代帝王南巡旧路,又稳便又舒适,还能顺道拜孔庙、游洙泗书院、青州松林书院或济南灵岩寺,仙子却偏不,说天好,她要骑马。
    骑马也罢,偏她一上马就像脱笼的小犬,满地乱跑撒欢,动不动就偏离大道,去看野山荒水,吓得一众护卫随从提心吊胆。
    白日是玩痛快了,夜里十有八九嚷着身上酸痛,要人揉一揉。自然,除了面首大人,旁人也没资格近身,这也正好成了将她留宿一室的好借口。
    可祁韫始终笑吟吟的,她要撒欢就随她撒欢,哪怕马快要冲到悬崖边,也只是叮嘱侍卫们莫慌。夜里就化身捶腿丫鬟,往往按没几下,瑟若便睡得香甜,她再轻柔替她摆好睡姿,盖好被角,自己到一旁小榻上安睡便是。
    就这么散漫地过了四五日,算下来每日也才走二十五里,还不如战时的辎重走得快。
    可瑟若见祁韫夜夜虽与她同宿,却偏偏不同寝,真成了个心如止水的“唐僧”,对着她这女儿国国王般的绝代佳人都不动心,气得牙痒,又放不下那份矜持,眼珠一转,说是骑马够了,该换运河坐船。
    山东段的运河,自元代开凿以来就是南北大动脉,舟楫千帆,盐粮漕运皆循此而下。
    暮春四月,河岸垂柳初青,岸畔渔火稀疏,芦苇丛里飞起白鹭。远处村舍炊烟袅袅,夜里还常见画舫灯火,照得水波潋滟,平添几分烟火人间的温柔与妩媚。
    全国第一票号的家主南下,又是护送长公主殿下出巡,按理该是一路排场奢华、声势浩大,不料这回只租了艘中等画舫,陈设寻常,且二层客房只有一个。余人自是在旁船相随。
    这一路行程都是内务府主持,祁韫只负责掏钱付账,一见着这船便明白了瑟若心里那点小九九,只一笑,吩咐高福把行李安置妥当,自己便在一层闲坐,烹茶、下棋、逗瑟若开心,一派镇定从容。
    其实瑟若一番胡闹造作,说到底也只是初离朝局的轻松与雀跃,山水看多了,也就那样。如今在船上更觉百无聊赖,只好拿清言社连载的几本武侠小说来看。
    好容易熬到夜深要歇,她便笑嘻嘻地扯祁韫上楼,神情里透着几分得意与小狡猾。
    祁韫看着只觉可爱,至于她心里打的那点小算盘,既然早三四年前就同床共枕过了,面首大人有信心,殿下斗不过她。
    船上一个侍从也无,自是要祁韫伺候她净面卸妆,也都是老样。这回殿下自己动手拆发饰,没编睡辫,只用绳松松缠了缠,睡时放在胸前便是。
    她一面理晚妆,一面竖起耳朵静听屏风后祁韫更衣的声音,只微听见几声衣料摩擦,连这份轻巧安静都显得不像凡尘血肉之人,真不懂这人为什么要克己至此。
    镜中所见,祁韫换了寝衣便径直替二人铺床去,倒叫瑟若有些不好意思,竟把小面首当下仆使用。祁韫却是自然而然,常年在外行走,哪能时刻身边有人伺候。
    起身朝床榻走时,厚脸皮的殿下竟猛地开始心跳加速,越来越快,自己也知脸已红得像蒸螃蟹,只好飞速往床里一钻,以被掩面。
    就听祁韫轻轻掀开另一边被躺了上来,笑着抬手敲门似地敲敲她蒙住的额头,玩味道:“殿下这是何意?想是这船太简陋,明日让陶公公换艘大船来。”
    果然,瑟若一把拽下锦被露出脸来,瞪她:“你明知故问!难道你就……”
    话还没说完,早被一吻堵了回去。
    算来这一吻积攒了数月的相思,祁韫却吻得不紧不慢,带着十足的赏玩之意。瑟若觉得自己仿佛被困在一场又甜又轻的梦里,从发丝到鼻息都被她笼住。
    面首大人却是游刃有余,像在细细尝一杯香软馥郁的温酒,眼中含着笑意,将她的慌张与期待都看得一清二楚。
Back to To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