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前位置:首页 > 其他 > 前夫出没在相亲角

从水中来,到水中去

    凌晨三点,我也跪在了马桶边上,伸手抱住宋钦文:“没事的,不要责怪自己,你肯定也不想一觉醒来就发现自己肩伤復发……而且世界泳联的兴奋剂筛查那么严格,你又没办法让队医为你打几针封闭再上场比赛,所有人都会理解你的。”
    宋钦文靠在我怀里,脸色惨白,人有些脱力:“0.01秒,只差0.01秒……是我弄丢了这块最重要的金牌,毁了我和其他队友的冠军时刻……是我没让国旗升起来……”
    我打断他:“先别想奖牌的事了,你的肩膀到底怎么样?还能撑住吗?要不要去医院看看?我会说一点西班牙语,不然我现在就去前台借一把雨伞,然后打车带你……”
    “不用了。”宋钦文扭开了脸,声音虚弱,“郑慈,我对不起你,我害你飞了这么远,又让你看到这么难看的一场比赛。我本来想拿着金牌跑向你的,我没做到……”
    我连忙拍他的背,一下又一下地安慰他:“你傻不傻?干嘛要安慰我啊?我又不需要冠军和金牌,我需要的是你。”
    宋钦文抬起头看我,笑得很惨:“我有点累了,我们能不能先回卧室休息?”
    我点点头,把宋钦文从地上拉起来,又架着他的胳膊走回卧室,让他躺下。
    窗外的雨下个不停。一道闪电划过,显得宋钦文的嘴唇血色全无。我担心他的肩伤,但他一直闭着眼睛,不肯睁开,我也没办法再说什么。于是我沉默下来,就此躺在他边上。
    这天晚上,我的微信涌进几百条消息,全都是朋友转发过来的报道。我到现在都记得其中几篇文章的标题:《遗憾!从天才蝶王到垂死雪雁》《昨日重现,国家泳队痛失一金》《是亚洲奇蹟还是曇花一现?宋钦文出现重大失误,泳队接力无缘奖牌》《宋钦文:沙场折戟,荣光不再》……
    我感受到了,人们确实乐于看到天才陨落的戏码。可是这么一想,那些神坛到底是为谁而建的呢?为了面目模糊,不知真假的神?还是为了被人推举上去,却迟早都要从上面跌落的人?
    这天过后,宋钦文结束了自己的马德里週期,和我一起飞回国内。下了飞机,趁我不注意,宋钦文一个人溜进洗手间,半天都没出来。我等了很久,最后终于忍不住进去找他,他叹了口气,一脸疲惫:“外面那些人走了吗?”
    我愣住:“外面什么人?”
    宋钦文低头看向地上的纸团,说:“你出去看一下他们穿的衣服就知道了。”
    我似懂非懂地走出洗手间,扫了一眼,一下就明白宋钦文的意思了。不远处,一群人穿着印有雪雁图案的上衣,用红色记号笔在衣服上画了个大大的叉。我装作事不关己的样子,朝他们走近一些,弄清楚他们在讨论什么了。
    “要不是因为宋钦文,彭海云和李泳乐都能在这届奥运上拿到一块金牌,任清河也能在退役之前圆梦马德里,人一辈子有几个四年可以糟蹋啊……他不是蝶泳天才吗?结果自己最擅长的分段游得那么差,这种心态还想做顶级运动员?哪个顶级运动员一到大赛的关键时刻就掉链子?说真的,他不能游还不如早点退役,给更年轻的运动员让路。”
    “如果不是心态问题,那就是故意的唄,不然还能有什么藉口?他自己在奥运会上拿了两块单项金牌,圆满了,就随便葬送队友的梦想,样子都懒得装一下,从来没见过这么自私的运动员。个人单项的奖牌又不是免死金牌,这种团队祸害对得起谁的培养?”
    “在宋钦文游出成绩之前,亚洲的男子蝶泳确实没有突破,但是谁知道泳队和媒体能把他捧得那么高呢?一会儿说他是奇蹟,一会儿又说他是救世主的,听得多了他自己可能也信了,飘了,还以为自己是菲尔普斯,或者罗切特呢,天天活在梦里。我刚才看了眼论坛,首页那个高楼里都说让他赶紧回来和全国人民检讨……”
    我扭头走回洗手间,拉着宋钦文从另一条路离开机场。
    半个月后,科斯蒂亚教练离开游泳队,临走前和养好肩伤的宋钦文吃了顿饭。席间,科斯蒂亚教练说任清河暂时不会退役,彭海云和李泳乐也没有怪他,所有人都很期待他早日回归泳队,和他一起备战下一场比赛。宋钦文垂下眼睛,没有说话。一顿饭吃到最后,科斯蒂亚教练朝宋钦文笑笑,用磕磕绊绊的中文和他说话:“钦文,所有伟大的运动员都会注意自己的呼吸。你要注意呼吸,这里不是你的极限。”
    那天晚上,他把科斯蒂亚教练的这句话改成了自己的微信签名:注意呼吸,这里不是你的极限。
    在此之前,他的签名还是另一句话:从水中来,到水中去。
    回到游泳队后,宋钦文迎来了一位新队友。孔教练拍拍他的肩膀,告诉他从今天起,他除了完成自己的训练之外,还要兼任新队员的陪练。宋钦文看看新队员,又看看孔教练,点点头,答应下来。
    不知道过了多久,有一天,宋钦文突然发微信和我说他不想游泳了。我吓了一跳,连忙问他:为什么?
    他在微信上回了我两条消息。一条是:自从科斯蒂亚教练离队之后,我就觉得自己不是在练习游泳,而是在练习做一个保姆。
    另一条是:游泳是一项只能往前,不能往后的运动,为什么所有人都在往前,只有我一个人转身向后?游泳不应该这么痛苦。
    我知道他说的是新队员的事。任清河私底下曾在微信上告诉过我一次,他说新队员的日常起居基本都是宋钦文在照顾,就连打饭,倒垃圾和整理床铺这种小事都是宋钦文来替他做的。虽然任清河没有明说,但他暗示过我,这位新队员的父亲是某位小有名气的足球教练。
    我清楚自己只是一个局外人,压根没有办法体会宋钦文千分之一的痛苦。我只能问他:你想好了吗?你真的对游泳失去热情了?
    这句话的后面跟着另一句话:我忘不了马德里。巴塞罗那和马德里明明相距不远,我却走了两年。
    我知道那次失败像幽灵一样纠缠着他,他比世界上的任何人都痛恨自己的失误,但意外伤病不是他的错。他又不是神,身体不可能永远健康,永远金刚不坏。我想了一会儿,在手机上打字,然后按下发送键:西班牙不是斗兽场,你也不是战无不胜的驯兽师,不要把自己永远困在那里。
    发完这句话,我在网上找到一张西班牙的国徽图片,又发给宋钦文。我告诉他:你注意过西班牙的国徽吗?上面写的那句话是“大海之外,还有领土”,你的人生不只有一个马德里。
    我相信在某一个瞬间,宋钦文是真的不想再游泳了,但是“我再试试”这四个字又让他撑了好几年。
    看,这就是我特别爱他的地方。我爱他横空出世,爱他意气风发,爱他歷经千刀万剐,摇摇欲坠,更爱他像一阵刮过泳池的颶风,到过圣坛,也到过谷底,却始终没有把自己吹散。
    他总是让我想起八岁那年,我第一次在电视上看到网球比赛的情形。那是在罗兰·加洛斯球场举行的比赛,解说员说在这片伟大的红土上,看台两侧也刻着一句伟大的标语:“胜利属于最坚韧不拔的人。”
    宋钦文活成了我十几年前听到的一句标语,而我不知道我要花上几十年才能忘掉这句标语,再顺便戒掉爱他这个习惯。
    女心理医生的声音像天外救星一样响起来,牵引我走出回忆的迷宫。
    我回过神来,听到她说:“你在发呆。”
    我抱歉地笑笑:“不好意思,刚刚走神了。我们说到哪里了?”
    女心理医生看着我,口吻耐心:“我们说到你和宋钦文先生去巴黎旅游……你们当时为什么会去旅游?”
    “因为他想散心。”我解释道,“马德里週期结束以后,泳队出现了一些人员变动,宋钦文没有走出混合泳接力的阴影,沉寂了一年左右。在那期间,他没有参加比赛,也没有取得任何成绩,教练组可能对他很失望吧,决定收回过去倾斜在他身上的资源……我不知道怎么和你形容,就好像有人伸出一隻手,把宋钦文的世界翻转过来,让他上下颠倒,再也没办法向前。外界的声音也七嘴八舌,媒体纷纷猜测他是不是要退役了,但他坚持了下来。”
    女心理医生又看一眼我的档案:“那时他只有二十三岁吧?对于一个运动员来说,似乎正值巔峰。”
    我点头:“那年夏天,他突发奇想,问我说能不能陪他去巴黎散心,我就跟剧团请了假,和他一起去了巴黎……我没想到他会在巴黎和我求婚。”
    是的,三年前,我一不小心马失前蹄,在巴黎市中心订到一间又脏又破的廉价酒店。半夜老鼠倾巢而出,叫来叫去,吵个不停,我在床上换了几百个姿势都没睡着。
    到后来,宋钦文看不下去了,乾脆下床开灯抓老鼠,抓得屋里鸡飞狗跳的,忙得没空说一句话。
    一阵后,他回过头,很高兴地看着我,眼神明亮:“抓到了,有隻老鼠在我的行李箱里偷吃方便麵。”
    我听得直皱眉头:“快点把它扔出去吧。明天一早我们就退房,换一家酒店住。”
    “等一下。”宋钦文蹲在行李箱前忙活一通,“欧洲的老鼠好像吃不惯亚洲的垃圾食品,是消化不良吗?怎么刚抓到尾巴就吐了?”
    老鼠吐没吐我不知道,但是我快吐了。我躺在床上,揉着一侧的太阳穴说:“你能快点弄完过来睡觉吗?明天我们还要去莫罗故居和罗丹美术……”
    话音还没落下,宋钦文径直走到床边,从手上变出一枚戒指,低头和我说话:“刚才那隻老鼠吐出了一枚戒指。”
    他说:“郑慈,我们结婚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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