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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忽然,感觉有什么东西逼近,我正要转身,身体叫人从后头一把抱住,前伸的手臂也被拉回,十指交缠,扣得密不透风。
    “怎么还不睡?在等我吗?”宗岩雷将脸埋在我的颈侧,蹭在颊边的发丝尚带着一点未干的水汽,说话间,身上湿热的沐浴露香气若隐若现。
    好热。
    不知道是不是刚刚洗过澡的关系,他整个人都像是一只巨大的火炉,温度惊人,感觉才抱一会儿,后背都要捂出汗来。
    “我今晚在隔壁陪孩子们睡。”我同他解释,“但他们睡相太差,折腾得我有点受不了。本来想上楼休息,听见你这边有动静,就过来看看。”
    “那正好。”他说着,完全没有要询问我的意思,径直将我往床上带去,“我睡相好,不吵不闹,留下来陪我睡吧。”
    第56章 我发誓,会永远都在
    宗岩雷的睡相确实如他自己所言,不吵不闹,比小朋友强了不少,但要说有多好,倒也谈不上。和小朋友同睡时,总盼着床能再大些;可和他一起睡,却觉得这宽敞的床铺似乎有些多余。
    他体内仿佛装有一个“分离自动触发”装置,无论何时,只要我的脊背离开他的胸膛,他就会摸索着将我勾回身边。
    房间原本的温度刚刚好,盖着被子既不冷也不热,可他一贴上来,热意便一点点堆积,叫人有些吃不消。
    那一整晚,我的意识始终在“好困”和“好热”之间徘徊,以至于只能在浅浅的睡眠里反复沉浮,梦境纷乱。
    一会儿梦到自己因眼睛的疼痛无法入睡,半夜只能自充满鼾声的仆从宿舍起身,对着庭院上方硕大的月亮发呆;一会儿梦到那扇从花园望上去,总是紧闭着,被窗帘遮挡得严丝合缝的、属于宗岩雷卧室的窗户;一会儿又梦到那些精心栽种的花,只是一场暴雨,便尽数零落。
    无数的画面浮现又消失,最终定格在一段昏暗的通道内。
    我怀抱着一束刚从花圃里剪下的白色月季,背靠墙壁,花瓣上还凝着晶莹的晨露。自从被赶去花园后,这成了我唯一能靠近主人生活区的机会——定期为大宅各处更换鲜花。
    与仆从通道一墙之隔,传来低低的对话声。
    “……父王已经决定,让我们在两个月后完婚。”楚逻的声音平稳如湖面,既无欣喜的涟漪,也没有愤懑的波澜,只是淡淡地宣读一项既定的安排。
    那时,距离她十八岁生日才过去三个月。在蓬莱,十八岁是成人的标志,也是男女可以婚娶的信号。
    “因为怕我要死了。”
    短暂的安静后,宗岩雷开口。他的声音比记忆中低哑许多,语速很慢,带着明显的嘲讽:“你也怕我死了。”
    蓬莱王与宗慎安之所以急于促成联姻,无非是担忧宗岩雷一旦身故,这场精心谋划的权力结盟便会瓦解,他们苦心经营的权势格局亦将付诸东流;而楚逻态度骤变,不再抗拒与宗岩雷的婚姻,同样出于显而易见的私心——她需要一个名义上的丈夫,来避免自己的孩子成为见不得光的私生子。
    每个人似乎对宗岩雷的生死都颇为关切,又好像,没那么关切。
    “他只是一个保镖,冒这么大风险,值得吗?”
    “我并非为了谁才这样做。我这样做,是因为这样做我很快乐。当你爱一个人就会明白,与他拥有一个孩子会是件多么幸福的事。”楚逻的语气依旧温和,“我很抱歉,怀着别人的孩子和你结婚。但爱情无法勉强,这一点,希望你能理解。”
    不知是觉得对方的话好笑,还是别的什么缘故,宗岩雷短促地笑了一下,声音里透出几分疲惫:“这是你的人生,我理不理解又有什么关系?我会和你结婚,也会给你的孩子一个名正言顺的身份。所以,你不必担心。”
    楚逻沉默着,并未即刻应声。
    “上天不该这样对你。”她终于开口,语气里裹挟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惋惜。
    宗岩雷不再言语。
    我立在通道内,怀抱那束白色月季,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紧,却始终未向前迈出一步。
    楚逻又待了会儿才起身离去。她走后,卧室内重归寂静。等我走出通道,宗岩雷已经再次歇下。
    19岁这年,他的睡眠越来越长,一睡下就不容易醒。所以我总是趁他睡着的时候更换鲜花,这样,他看不到我,也就不会生气赶我走了。
    将月季插进窗户旁空着的花瓶里,饱满的花束瞬间散成完美的半球,馥郁幽香。洁白的花瓣上,不知何时沾染了刺目的红,我盯着那枚花瓣看了片刻,抬手将它摘下,塞进了裤子口袋里。
    宗岩雷无知无觉地躺在床上,口鼻处覆着透明的氧气面罩,细白的雾气随着他的呼吸在面罩内一明一灭。床旁的呼吸机规律运转着,低低的声响在静谧的卧室里显得格外清晰。
    我站在床边,垂眸注视着他。
    那张惯常挂着傲慢与隐忍的脸庞,此刻平静得就像一张假面。胸口的起伏微弱而轻浅,似乎稍不留神,便会悄然消失在被褥的褶皱间。
    我抬起手,刚想拨开他那有些长的刘海,目光落在自己满是细碎伤口的手掌上,动作倏然停住,下一秒,转换方向,改为替他调整了下呼吸机的流速。
    几天后,作为王室首席新闻秘书官的巫溪俪亲自在媒体上公布了楚逻公主与宗岩雷即将大婚的喜讯。
    “听说了吗?公主真要嫁过来了。”
    “少爷都这样了,讨老婆干什么?有什么用呀?”中年妇人压低声音道,“这不害了人家公主吗?”
    “你不懂,这叫‘冲喜’,说不定病气能被喜事冲走。”
    “我看难。”
    我霍然站起,从花墙后现身:“姨,别说了,当心被李管家听到抽你们鞭子。”
    “哎呦小兔崽子,你吓死我了!”
    “要死啊,你故意的是不是?”
    两名正在说闲话的仆妇捂着胸口,一副被吓得不轻的样子。
    也不知是不是真被她们说中了,喜事冲了病气,宗岩雷的精神竟慢慢好了起来,阳光明媚时,甚至能被推着到花园里晒晒太阳赏赏花。
    而更大的喜事,来自巴泽尔。
    我记得那天太阳很大,照得人有些睁不开眼,是个难得的好天气。我刚抽完宗岩雷接下去一个月的血,针孔还未凝固,巴泽尔的人便推门而入。
    他们说,他们找到了治愈宗岩雷的方法。
    “什么?”我的大脑空白了一瞬,没能立刻理解这句话的意思。
    对方露出一个职业性的微笑,补充道:“以后,你可以不用再被抽血了。”
    他说这话时,带着一点替我高兴的意味,毕竟这是个对“血包”而言再好不过的结局。可我站在那里,只觉得冷,一种就算春日的暖阳都无法驱散的寒凉。因为我突然意识到,我与宗岩雷之间最后那点联系,也将被彻底切断。
    我失去了价值。
    很快,我的住宿环境再次被调整。
    这一次,李管家将我单独安置在一间客卧内。房间干净、僻静,远离主人活动的区域。我不再需要做任何事,只要按时吃药,乖乖配合各种检查就行。
    巴泽尔的医生向我详细阐述了治疗方案:我需要连续服药一个月,随后接受抽髓手术,再将骨髓移植进宗岩雷体内。
    对方解释,我服用的药物含有极强的副作用,直接进入宗岩雷近乎崩溃的身体,会立刻导致全身脏器衰竭,但由我“过滤”一遍就不同了。它们会温和地在宗岩雷的身体里重建免疫系统,让他“焕发新生”。
    “唯一的问题是,这些副作用现在只能由你来承受。”医生说着叹了口气。
    “没关系,这是我应该做的。”我拨弄着已经愈合却略显毛糙的手指,笑着对他说道。
    最初几天,副作用还算轻微。胃里偶尔泛起绞痛,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拧了一下。可没过多久,疼痛开始变得频繁而顽固。
    我一天比一天没有胃口,看着餐盘里的食物只觉得反胃。我强迫自己把东西咽下去,却往往刚吃完,就不得不撑着桌沿干呕。
    后来,药片刚滑入口腔,胃部便如潮水般翻涌起来。我甚至来不及将它们完全咽下,就又吐出来。胃酸腐蚀着喉咙,眼前阵阵发黑。每次吐完后,我会在洗手池前缓好一会儿,漱干净嘴里的酸味,再从药瓶里倒出新的药重新服下。
    吐了,再吃。
    吃了,再吐。
    在那段时间里,我的世界被压缩成极少的几件事——吃药、进食、呕吐、躺下、醒来。
    一日日循环往复。
    “少爷要见你。”终于有一天,这样的循环被打破了。
    李管家亲自接我去见宗岩雷,一路上,他不断叮嘱我,关键时期,千万不能让少爷激动。
    进门前,我全身都被消毒了一遍,而等我进到屋里,才发现宗岩雷的卧室已经被彻底改造了一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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