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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沈元章多敏锐的人,自他的呢喃里察觉到了一点儿真切的关怀,不是客套,不是假装,他看着付明光,又凑过去亲他,道:“已经不疼了,你不是知道我比常人更能忍痛?”
    付明光说:“能忍痛,喜欢痛,并不意味着不痛。”
    思维一发散,付明光忍不住想,沈元章怎么会有这样的怪癖?人这种东西,脆弱是真,坚忍也是真。付明光是吃过苦头的,也见过许许多多在泥沼里艰难求生的人,吊着一口气,又拿残忍的生活没办法,便自顾自地想出诸多办法给自己一点希望,像什么以苦为乐,总归不能抹脖子去死。可苦就是苦,怎么能为乐?这样悖逆人性的想法,偏又是人求生的本能。
    沈元章看着付明光不知想到什么,心疼之外,脸上竟露出同情,他很稀奇地端详着付明光的神色,仿佛要拆分一点一滴研究得透彻。他知道二人看着像是亲近,沪城的报纸也说他二人相交匪浅,沈元章心里却清楚,付明光未必真有将他放在心上。他对着自己最真情流露的时刻,只怕是病房里那沉默的瞬间。
    沈元章突然有种猝不及防被灌了一口烈酒的感觉,呛人,酒劲猛然发酵,烧得一颗心滚烫,四肢百骸也软软的。他想,如果此刻还是假,做戏能做到这样逼真,就是输了他也认。
    沈元章轻声说:“明光哥哥,你拿这样的眼神看我,好像我比街头上的流浪儿还可怜。”
    嘴里说自己不可怜,还要乖乖巧巧喊一句明光哥哥,实在狡猾,付明光哼笑一声,说:“哪儿能啊,小沈老板可是沈家四少,如今沈家的话事人,谁敢说你可怜?”
    沈元章道:“若是扮可怜能教明光哥哥多心疼心疼我,那也是值得的。”
    付明光没好气道:“别得了便宜还卖乖,快睡吧你。”
    沈元章看着近在咫尺的付明光,凑过去吻了吻他的额头,道:“好,晚安。”
    付明光顿了顿,看着沈元章,他躺在自己身边,目光温驯,嘴角还抿着笑,白生生干干净净的小白花儿也似,他啧了声,低头也给了他一个晚安吻,道:“晚安。”
    付明光其实并不习惯和人一起睡觉,尤其是同睡一张床,可耳鬓厮磨后就说要去客房睡,未免太矫情。身边沈元章的呼吸渐渐变得平稳,付明光想,不知是沈元章心太大,还是真的对他毫无防备,竟就这么睡去。那天晚上跟他回汇中饭店也是这样,要是他谋的是沈元章的命,沈元章的坟头草都长出来了。
    付明光却没办法,不说枕边睡了人,就是他一个人在睡觉,黎震守在外面,他枕边都藏了枪。沈元章侧着睡的,身体热烘烘地贴着他,一只手还搂在他腰上,脑袋也挨着,头发细软乌黑,像一只毛茸茸的大只动物。付明光被这个想法逗笑了,他想,沈元章哪里是什么无害的猫猫狗狗,他的爪子利着呢,獠牙也尖,能咬断敌人的喉咙——就如那次电影院外的追杀。沈元章不惜以自身作诱饵,引得冯家人对他出手,趁机斩草除根,他毫不怀疑,他父兄在江州被水匪劫杀,说不定也有他的手笔。
    弑父弑兄,付明光自认不是善茬,也有些悚然,如此歹毒的一个人,真的会对他如此轻而易举地交心?
    付明光看着沈元章,人心真奇怪,他和沈元章注定只有一个结局,沈元章喜欢他是真心也好,假意也罢,都不重要,偏又要去想,他是不是也在做戏。
    衰仔,真是半点都不天真可爱。可付明光心里又很清楚,如果沈元章真的天真单纯,自己还真看不上他。付明光牙痒痒的,伸手捏了捏沈元章的腮帮子,他迷迷糊糊地醒来,看着付明光,付明光索性低头咬了口他的鼻尖。沈元章伸手环住他的背,睡意惺忪地问,“怎么还没睡,认床?”
    付明光随口道:“就睡了。”
    沈元章提了提神,说:“不然我唱摇篮曲哄付先生睡觉?”
    付明光笑出声,道:“算了,你唱得太难听,我怕我发笑更睡不着。”
    沈元章还有些遗憾,“真的这么难听?”
    “真的,”付明光说,“小沈老板这辈子是做不成歌星了。”
    沈元章轻轻拍着付明光的后背,声音含含糊糊的,说:“那还好,我不靠唱歌吃饭。”
    他哄小孩儿似的轻拍让付明光忍不住笑了,笑完又新奇,自小到大,只有他阿妈会这样哄他睡觉。现在又多了一个沈元章。
    付明光没有再说话,夜慢慢静了下来,他闻着沈元章身上洗发膏和香皂的味道,绵软的被子压着他,竟有种意外地安心感。
    付明光不知何时也睡了过去。
    翌日。
    付明光醒来时看着陌生的寝卧,还愣了一下,才想起这是在沈元章的公寓。付明光走出去时,正逢着沈元章从外头回来,他站在玄关处换鞋,边上是一大兜买回来的早点。
    沈元章:“醒了,洗漱了吗?”
    “还没,”付明光眨了眨眼睛,说,“你什么时候出去的?”
    沈元章看着付明光,笑了一下,道:“半个小时之前。”
    “不知道你早上喜欢吃什么,”沈元章说,“我就随便买了一些,赶紧去洗洗然后吃早餐,一会儿要冷了。”
    他想起什么,又说,“你昨天换下的衣服先放着,回头再让人洗,我给你备了新衣裳,你试试合不合身。”
    付明光瞧着沈元章不说话,见了他脸上奇怪的神情,才笑了声,说:“我都不知原来小沈老板对床伴这么贴心。”
    “就是还差了一点。”
    沈元章没理会他的夸张言语,“嗯?”
    付明光:“你过来。”
    沈元章依言走近了,付明光指了指自己的嘴唇,道:“少个早安吻。”
    沈元章忍俊不禁,想伸手摸他的脸颊,又想起刚从外面回来,手还是冷的,便只吻了吻他的唇,道:“早上好。”
    付明光快活地眯起眼睛笑,老神在在道:“恩,很好,不能更好了。”
    “今天会是美妙的一天。”
    第24章
    时间迈过十一月,就像疾奔的骏马奔着十二月去了,撇开沪城潮湿寒冷的天气,付明光觉得沪城真是一座很讨人喜欢的城市。
    自上世纪英美法相继在沪城设立租界之后,渐成“一市三治”的局面,沪城内华洋杂处,盲目的新潮和陈旧的腐朽互相冲击,各方势力盘根错节——这简直是投机者的天堂。
    难怪西方杂志称沪城为“冒险家的乐园”。
    付明光这些时日过得很是快活,可谓是情场生意双丰收。暗箱操作之下,锡兰股票成交数额呈上涨趋势,已是公所中一支前景颇佳的股票,渐受投资者青睐。相较于以公债为主的华商证券交易所,发行华外资股票以及南洋如橡胶,糖,矿业等股票的西商众业公所是付明光的不二选。它是外资证券公司,又有外商入场,于时下人而言,便多了几分可信度。锡兰发行的股票是以银两建制,初上市时股票面额为2两,短短半个月,三十万股股票便为付明光募集了近百万两白银。
    一切都朝着预期的方向发展,唯一没有预料到的,沈元章是唯一的意外。可对于这个意外,付明光暂时没有斩断的打算。大抵是沪城的冬日太冷,沈元章的出现就如同恰当好处的厚实柔软绒毯,实在温暖,让付明光一时间有点儿舍不得丢开了。二人相处很是契合,只除了一个,这小子老惦记他屁股。男人和男人那档子事,付明光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吗?可到底没亲身经历过,也不曾这么想过要和一个男人真刀真枪地干点什么,胆大妄为如付明光,也罕见地生出一点别扭忐忑。要说沈元章还是狡猾,二人正当上头,在一起缠绵的时候多,那当真是体贴细致地“伺候”付明光,毫无一点芥蒂,甚至隐隐有几分着迷的意味。
    有时搞得付明光都面红耳赤。
    付明光莫名觉得自己在沈元章面前,好似成了一块刚出炉的,香甜诱人的法式蛋糕,沈元章是嗜好甜食的饕餮,细细舔舐,一口一口将湿润柔软,挂着奶油的蛋糕咬入口中,细嚼慢咽——好像要将付明光享用殆尽。倒不是说沈元章风月手段有多了得娴熟,付明光能觉察出他的青涩,他的娴熟,是在付明光身上得来的,尽都迎合付明光的身体喜好。一个纯情干净的,愿意折腰取悦他的小恋人,付明光简直无法抗拒,心里甚至还生出了一点柔情,想,沈元章是真的喜欢他。
    沈元章的那层公寓楼成了二人胡乱厮混的场所。
    付明光和沈元章的事瞒不过贴身保护他的黎震,黎震起初自是反对。他拿付明光当弟弟,二人一起来的沪城,结果好端端的弟弟转头就和男人谈情说爱,他岂能接受?在他朴素传统的观念里,和女人相好才是正道,和男人算怎么回事?更不要说沈元章还是一个富家子弟,他见多了这样的二世祖,不过玩玩而已。
    付明光说:“五哥,你怎么知道我不是玩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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