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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他是担心他身体承受不住,也担心秦墨纠缠时间太久,所以坚持要在这里一同陪着。
    裴温离知他一片赤诚,便也不再赶他,自己慢慢坐下,唤家丁又添了一杯热茶,暖在冰凉指间。
    穿着常服的挺拔身影出现在视线范围内时,阿傩好像才突然想起一件事般,转头对裴温离道:“对了,诏狱当中,我摸见他怀里那个……”
    话没能说完,秦墨已由丞相府家丁引领踏入凉亭,朝裴温离拱了拱手。
    定国将军道:“裴相,久见了。”
    自诏狱一别,二人各自忙于朝廷除乱与部属安顿工作,数十日再未见面。
    裴温离端坐在桌边,抬眸看秦墨,只觉他神情倦怠,原本明亮张扬的眸光黯淡不少,似乎这些时日也受尽了朝中事务磨折。
    “将军请坐。”他道,将桌上沏好的热茶朝秦墨推去。
    秦墨在他对面坐定,目光不由停驻在他披着大氅的身上,微微一怔:“仲夏炎热,裴相尚裹着厚重衣物,果真是身有不适?可曾请大夫来看?”
    裴温离道:“一些寒症罢了,将养几日即可……”
    他警告地瞥了一眼旁边蠢蠢欲动似要张嘴的阿傩,不许他胡乱应声,“将军今日拜访,可是有要事相商?”
    秦墨看着他,他看着秦墨,两个人四目相对。
    裴温离问出这话后,秦墨竟像是痴过去一般,看了他好一厢没有说话。
    裴温离给他看得不自在,又觉得他举止奇怪,禁不住咳嗽一声:“秦将军?”
    秦墨恍如回神,道:“实不相瞒,秦某有几件事,想要听询裴相意见——”
    话说到这里,又是一顿,目光不由自主被旁边阿傩拿着的竹笛吸引。
    阿傩像是故意和裴温离作对般,裴温离不让他说话,他就拿着那把竹笛在手里转圈圈。他手指又灵活,竹笛上下翻转,几要翻出残影来,像飞花一般漂亮。
    秦墨皱着眉看那把竹笛,隐约觉得似曾相识,又一时想不起曾在哪里见过。
    好在裴温离再一次将他从恍神中拉回来:“将军可是想问询静楚王妃以及迎娶韦渚国女之事?”
    秦墨哂笑道:“什么都瞒不过裴相。”
    他犹豫了片刻,还是开口道:“圣人怜悯舍妹和她腹中孩子无辜,准许她分娩过后再行领罚。若袂不想牵连秦某,执意搬离将军府,秦某知晓,是她央求裴相为她寻着了妥帖去处……”
    “眼下,聂重维终身不得离开天牢一步,其余从犯或死或一同入狱,王府男丁充军、女子入奴籍;舍妹身边再无体己之人可予照顾。她身孕已重,秦某思来想去还是放不下心,想派人暗中看顾。故此前来相请,希望裴相告知舍妹目前居所位置。”
    裴温离等他说完,垂了眸看自己手中杯盏:“王妃临行前切切叮嘱,不欲透露她之去向。温离惶恐,不能应将军所求。”
    秦墨:“……”
    他一番话语气虽柔和,措辞却毫无回寰之地,把个定国将军堵了个严严实实。
    男人愣在那里半晌,一副想兴师动众又师出无名的憋闷表情。
    阿傩偏着头看秦墨脸上的神情,好像终于出了一口闷气,吃吃的笑。
    他一笑,正寻不着闷气发泄之处的秦墨又皱着眉朝他看去。阿傩亦挑衅的回看他,把玩竹笛的动作越发张扬肆意,几乎要凑到他眼皮子底下去。
    秦墨又看了看那把竹笛,目光从笛子尾部那个字迹模糊、歪七扭八的“泽”字上掠过。
    陡然间心念一动,似有什么尘封的记忆跃入脑海,快得他险些抓握不住。
    “这把竹笛……?”定国将军眼神沉了下来,他向异族男子道,“此笛看上去有几分眼熟,这位公子,方便借给秦某一观吗?”
    “可以啊,”阿傩笑吟吟地,说出了在场二人均始料未及的一番话,“拿你怀中那个温离的小木偶来换。”
    此言一出,石破天惊。
    原本一脸淡然的裴相,蓦然睁大了眼眸,对上秦墨猝不及防、几乎称得上狼狈不堪的眼神,两人视线相撞,彼此心头都是一阵乱跳,几乎要从口唇间跳出来。
    秦墨狼狈道:“此、此言何意?”
    他心虚得厉害,欲盖弥彰的讲完这句话,自己都觉得无地自容。
    在那个异族青年的目光逼视下,更是有种无处遁形之感,便连原本稳稳端在手里的茶盏,都似烫手了起来。
    作者有话说:
    么么哒,谢谢阿鸢的地雷火箭炮~!!
    第51章 恩与情
    阿傩道:“在诏狱里, 我引蛊救你,碰到你怀里有个小人偶,一时好奇, 就摸出来看了一看。那身姿,那眉眼,还有那种神态,同温离一个模子里跑出来的一样。天底下, 难道还有这么相似的人?”
    他觑着秦墨精彩纷呈的脸色, 唯恐天下不乱般, 又补上一句:“要我说,确实做得很像,很精致, 你算是个手巧的。”
    “……”定国将军欲言又止, 止言又欲。
    最后破罐子破摔的说:“我想起来了,确有其事。那是为了感谢裴相在绥远镇布局有方, 又兼坐镇天虎军大本营多日,为秦某解除后顾之忧,特为雕制的一枚小礼物。聊表……谢意。”
    他这么说着,却没有从身上拿出礼物来的意思。
    裴温离原本带着微微错愕的眸子里, 隐隐藏了一丝难以察觉的欣喜,苍白脸色也添了一点生气, 好似相当期待他会拿出一个怎样同自己神态姿容相似的小玩偶来。
    然而那点浅淡的笑容, 却在听到最后“谢意”两字时, 敛了回去。
    阿傩巴巴的伸着手心等,秦墨磨磨蹭蹭的只推说没带在身边。
    阿傩便道:“既是谢礼, 你今日为何不带上?”
    秦墨难得的被一个年轻的异族人抢白,如鲠在喉半晌, 道:“今日来得匆忙,下回必会为裴相亲手奉上。”
    裴温离移开目光,淡淡道:“将军客气了,还是先谈正事罢。二皇子殿下与韦渚国女的成亲大典安排在五日后,听礼部的意思,仍要由将军去潍水城接来漪焉姑娘,一路护送回来?”
    秦墨心思仍有些浮动,漫然应了句是。
    他自觉方才仓促间答话的措辞有所不妥;但真要他坦言告之裴温离,那个小木偶是他在韦渚思念他,心随意动雕出来的自己收藏的东西,又死活开不了这个口。
    ——更何况,他又有什么立场,来同裴温离描述他这颇有些越界的心思?
    在未回返京师时,他俩之间,曾经一度亲近到秉烛夜谈、推心置腹的地步;秦墨两次托付将军印,在裴温离帐子中更是不知度过了多少个养伤的日夜。
    有那么一段时日,就连秦墨自己,都误以为两人间的默契,已然足够拉近这些年来他们彼此设防的距离。
    但他自韦渚回返,对裴温离有了些超出寻常同僚的亲密举动,以为能收获一些同样不一般的回应时,迎面而来的却是裴温离似是抗拒似是躲避的迹象。
    定国将军便如满腔热意,遭到了当头冷水。
    尚来不及厘清这些曲折烦扰的情绪,又遇到计中计、局中局,一人布下棋局,一人只身入彀。
    各自忙乱、兜兜转转,等到时局终于平定,再重新相对而坐,之前在面对韦渚敌兵时并肩而战的场景,居然都模糊不清到了像是上一世的记忆。
    似乎一切又回到了破冰前的局面,或说更为糟糕。
    今日相见,不但生疏客套,相敬如宾,就连此前在朝堂上那些针锋相对然而互有来往、互不相让的生机勃勃的画面,都一并消失不见了。
    秦墨微微出神的看着眼前拢着大氅,面色冷淡的裴温离,莫名怀念起他毒舌怼他时眼尾微挑的自得模样。
    那个时候的裴温离,虽则嘴上从不饶人,眼底的光亮却是闪耀愉悦的,他专注地看着他、认真阐述与他全然相悖的理念同时,自有一股叫人怦然心动的美。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觉得,站在他对立面的裴温离,好得叫人移不开视线?
    是他不顾阻拦,执拗地坚持跟在身边要为他疗伤;是他提前在绥远镇布局,赠送那位主事老人他亲手所绘的他的画像;还是他在诏狱里抱着他,真真切切为他落下眼泪的那一刻呢?
    ”……将军觉得如何?”
    裴温离薄唇翕动,秦墨看着他形状姣好的唇形,想着自己勾勒的人偶,到底还是不如本人灵动美好。
    他恍惚了一下,勉强收回思绪,问:“方才裴相说了什么?”
    裴温离:“……”
    他在半刻钟之前,就已失去了同秦墨继续交谈的心思。
    说不上来是哪里不爽利,他听见秦墨言及感谢,把心头那点隐秘期待完全褪去后,整个人莫名浮躁了起来。
    或许是蛊虫在心头攒动的关系罢?不然,他怎会越来越闷得慌,喘不上气?
    ——确如阿傩所言,他今日出来见风的时辰过久了,他应早些回房躺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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