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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可是他这些天确然是有恼意,恼在他心底那些熹微的期待,刚刚被他唤醒,又给无情的打入冷宫;恼在他原本甘愿蛰伏幕后,只观望他一言一行足矣,却因形势所迫不得不同这人日渐走近,而越发难以自拔难以抽身;恼在他一日胜过一日想要接近他、碰触他、拥抱他,那渐难餍足和不可启齿的欲望与梦境……
    原本平静无波的心境给这人搅得大乱,怎可能不怨?
    但秦墨此刻的眼神又分外认真,虽然身上带着酒意,仍是神色专注,屏气凝神地同他对视,目光中没有分毫闪躲和遮掩之意,坦荡磊落,一如他为人。
    裴温离等了十一年,从来不敢奢想会有这么一天。那么,他是不是真的能够相信……
    裴温离张了张口,一句心间藏了多年的话语就要落在唇边,突听假山后有匆忙脚步跑来,还有人大声疾呼:“裴相,秦将军,陛下宣召,御书房听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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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早在他二人掰扯时,今天的婚宴便已结束,一对新人在宫女簇拥下返回了寝殿。百官们脚步虚浮、互相搀伴的离开大殿,或许有人注意到了这边,又或许从头到尾秦墨与裴温离都隐藏得很好。
    但他俩气息略显急促的赶来御书房,肩并肩站在皇帝面前时,裴温离唇角的水光与艳色,还是任谁一眼,即可了然方才曾发生过什么叫人心生绮念的事情。
    大云皇帝聂越璋若有所思地盯着他最为器重的丞相看了许久,眼眸深邃,像是要将人盯出一个洞来。
    裴温离神态自若,并不瑟缩,但心底却渐渐浮上一个强烈的问句。
    皇帝深夜宣召,他同秦墨都以为有大事发生,一路疾行。然而到了御书房却见皇帝微带酒意,脚步虽浮,却不乱,神情甚至是轻松惬意的,不似有何机要大事发生。
    既是如此,为何又星夜宣召,便连一个晚上都不肯延宕?
    皇帝微笑的视线,从裴温离转到秦墨身上,又从秦墨身上转到裴温离身上,像个慈祥的邻家先生,但一国之君越是表现得和蔼可亲,这种视线带来的毛骨悚然感就越是强烈。
    秦墨还沉浸在方才和裴温离未了结的氛围中,颇为心不在焉。纵然被皇帝这样意味深长的打量,也忍不住数次侧过目光去看裴温离,眼神不自觉的有些柔软。
    裴温离只作不知,掩在长发下的耳根却微微泛着红。
    皇帝把他二人轮番看了个够,终于像是心满意足了,喟然叹道,“二位爱卿皆为我大云砥柱,是朕不可或缺的左膀右臂。朕仰仗二位爱卿素日久矣,却从未尽过关爱之责——”
    他问得状似无意,犹如信口家常:“朕颇好奇,秦爱卿,裴爱卿,可有婚娶之念?”
    “???”这问题好不突兀,秦墨眨了眨眼,茫然看向裴温离。
    即便裴温离也有些绷不住,他道:“……陛下何故有此一问……?”
    聂越璋笑道,“今日朕的皇儿迎娶韦渚公主,不仅两国和睦有望,朕观那女子仪态端重,对皇儿而言确也是一段颇有助益的上佳姻缘。故而有感,二位爱卿多年来心系社稷苍生,却始终无佳讯传出……”
    他含笑道:“朕意欲今日为二位爱卿作主,各择良配。——裴爱卿,依你看,朕的三公主如何?”
    单听前半句,秦墨还错觉皇帝吃了迷药,要将裴温离与他撮合成一对;但话到最后,图穷匕见,竟是落了一个如此大的弯绕,要将人套进去。
    秦墨脸色几乎立时就变了。
    裴温离同样措手不及,他愕然半晌,苦笑:“……陛下此举,是赏臣,还是罚臣?”
    聂越璋笑道:“怎地,朕的皇儿,配不上丞相府?”
    他宽宏大量地道,“爱卿放心,朕的三皇儿,虽是在朕掌心捧着长大,骄纵之气却是未曾沾染,与裴卿回府做个正儿八经的丞相夫人,倒也不至折了裴卿的面子。她素又喜好诗书,琴棋书画不说精通,好赖也能拿得出手。对了,若是在意她的想法,那更毋需担心,朕早已私下问询过皇儿意见;她听说要嫁的是她自幼仰慕的裴哥哥,那是开心都来不及——”
    裴温离一掀衣摆,已是径直跪拜下去:“臣惶恐,恳请陛下收回成命。”
    大云皇帝一腔欲说的台词,被他这一举动噎回了口里。
    天子至尊目光转冷,静静道:“……你要抗旨?”
    裴温离笔直的跪在那里:“陛下明鉴,微臣看着公主自幼长大,若非身份所限,心中早视公主为幼妹,实难动那儿女之念。公主年岁尚小,相信他日定可另觅良婿,无须蹉跎在微臣身上。”
    聂越璋阴晴不定,盯牢他半晌,裴温离只作宁死不屈状。
    于是他把目光转向秦墨:“那么,爱卿意下如何?”
    到了这份上,秦墨也大差不差猜出了皇帝用意,麻溜地也跪在了裴温离身边:“臣惶恐,臣不敢。”
    他俩一左一右跪着,倒有那么一点珠联璧合、玉石俱焚的殉情味儿,落到皇帝眼里,那可更是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滋味儿。
    聂越璋作了一晚上的姿态,此时也干脆不装了,冷笑道:“你二人素日不对付,在拒娶公主上倒是一唱一和。怎么,一国之君的皇女不娶,你们想娶怎样一位天仙美眷?”
    秦墨只低着头,用余光慢慢去探裴温离的动静。
    那人垂着眸,不吭声,一副宁愿今天就死在这里,也万万不肯从了国君的表情。
    秦墨心道,我倒是有想娶的人,你帮我问问,他肯下嫁么?
    定国将军和当朝丞相都跪着,一言不发,沉默相待,御书房内气氛一时陷入僵持。
    下不来台的皇帝怒气越涨越高,眼见就要喷薄而出,跪得最久的裴温离忽然道:“陛下圣宠,裴温离万死不足以报。眼下江淮一地水患频发,微臣自请离京,调处灾情,望陛下允臣将功折罪。”
    秦墨垂着的脖颈一僵,下意识就要抬头去找裴温离的目光。
    却听皇帝顿了一顿,粲然一笑:“哦?修置河患可是个经年累月的大工程。爱卿甫为朕翦除乱党,立下如此汗马功劳;却是即刻就要奔赴江淮,不怕朝中乱嚼舌根,说朕故意将卿遣离京师、有卸磨杀驴之嫌?”
    裴温离恭恭敬敬道:“公道自在人心,君臣无罅隙,何惧他人流言蜚语。”
    皇帝仍是笑,笑意却未达眼底。他慢慢地思索,慢慢地道:“既是如此,朕自是不会为难爱卿一片忠君爱民之心——”
    他倾身向前,亲自扶起裴温离,又去扶一旁的秦墨。
    秦墨不等他够到自己,已沉默不语的自己直起身来,望着一旁复又垂下眼眸去的裴温离,心里一阵翻江倒海。
    “裴爱卿自请外派,朕不可再缺另一臂膀,”聂越璋愉悦地道,“秦爱卿,你便不要返回边关,留在京师与朕共商国是罢。”
    秦墨嘴里泛苦,酒宴上的那些佳酿,如今都成了心底翻涌滚动的黄连水。
    宫宴上,皇帝灼灼逼视的目光,如芒在背,再现眼前。
    ——————
    自古以来,文臣武将可以不和,也理应不和。
    若是互为牵扯,私相授受;
    甚而两情相悦,彼此依存——
    那将是九五至尊最不乐于看见的一幕。
    他终于明白,裴温离当日警醒他谨防猜忌,真正防的,是君王心。
    (第二卷宫斗篇完)
    作者有话说:
    接下来还有最后一个治水篇正式完结~
    虽然没人看,但还是会坚持写完的,第三卷应该近日就开~~~
    第54章 萧萧人去
    清晨的露珠在叶片上, 迎着初升太阳,发散着熠熠光芒。悠扬的诵经声从大雄宝殿内侧传来,淡淡的风信子香萦绕在鸟雀啁鸣的空气里。
    寺庙深处, 一扇厢门吱呀开启,一名抱着婴孩的女子自内步出,抬头朝边墙一株高大榕树看去。果不其然看见茂盛的枝桠树叶间,一名异族打扮的男子半躺半倚在树身上, 阖着眸, 伸出一对赤白的足踝, 足踝上的银铃,随着主人上下摇晃的动作清脆作响。
    女子轻手轻脚打开边门,来到大榕树下, 抬头看着那名装扮清凉的男子, 似是无奈又似是好笑,轻声唤道:“阿傩公子。”
    被叫到名字的男人慢悠悠睁开眼, 一个轻巧纵身,落到树下,没有发出一点声响。
    他起誓般道:“我可守规矩了,没有往这佛门清净地里瞅过一眼。”边笑嘻嘻地伸出修长手指, 去逗女子怀里的婴孩。
    那婴儿看起来不到一岁,半睁着眼, 咯咯笑着去捉他的指尖。一张小脸红扑扑的, 粉雕玉琢又面色快活, 显是在这寺院中养得极好。
    “我自是相信公子。”
    “哎呀,说过叫我阿傩就行, 你们中原人就是喜欢假客套。公子来公子去的,多喊了这么一声‘公子’, 我难道可以多吃多占一些?像你那个哥哥秦长泽,嘴上客气得很;同他讨要一个小小的玩偶,都宝贝似的死活不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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