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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宫女如蒙大赦,连连谢恩。楚桢不想再看她谢恩磕头,直接撤了人,索性披散着头发,不再叫人梳发。
    “铜镜也撤了,”楚桢挥挥手,让下人把镜子搬出寝宫。他披头散发,仪容不端,不好被旁人看见,便让宫里伺候的人全都退下。
    窗外一轮弯月,斜斜地挂在枝头。风拂过脸,带来屋外的桂香。
    楚桢只觉得这幅衣衫不整、全无帝王威严的样子格外痛快。他爬上窗台,屈膝倚着窗格。
    堂堂一国之君就如地痞流氓般坐在窗子上,一条腿屈着膝,另一条腿吊儿郎当地悬空摇晃。
    唯一能看见的他只有天上的弯月,但月亮可不会管他是天子还是乞儿,管他是克己复礼还是放浪形骸。
    楚桢以手臂枕着脑袋,抬头看月。他似乎找回了点印象,关于自己原先的模样。
    十年前,陵江江畔的少年,鲜衣怒马,恣情纵意。
    那时的他绝不会想到,短短十年,自己竟如油尽灯枯般熬光了生气,只留下一幅貌似年轻的躯壳。
    第15章
    长宁元年,冬。
    陵江江畔,十里画舫,灯火通明不夜天。
    北方千里冰封,大雪封路。此时的江岸却仍旧垂柳依依,游人摩肩接踵。四处可见售卖兔子灯的商铺。小贩沿路叫卖,小食、首饰、灯笼应有尽有。
    又是一年元宵,陵都自古便是繁华富庶之地,元宵之夜万人空巷,热闹气息冲淡了早春的料峭寒意。
    楚桢往人堆里钻,哪儿人多他便去哪,恨不得看尽所有热闹。玄十七像拔萝卜似的把楚桢从人群里拔出来。
    “哎哟!”楚桢险些被人流冲走,好在玄十七拽住他的手腕,将人拉入怀里。楚桢扬起头,他裹着毛茸茸的狐皮围脖,露出一双琥珀似的眼睛。
    楚桢支起两根食指,强行令玄十七的嘴角上挑,笑道:“出都出来了,你就别瞎想了,陪我好好玩。陵都真是热闹,这么多有意思的东西!”
    玄十七说:“你的功课如何解决?”
    楚桢听到“功课”二字,顿时垮了脸,谁知道当了皇帝,这不行那不行,比当太子时还多功课。
    楚桢眼睛一转:“今日元宵,皇叔不会罚我,先玩着,功课明日再说。”
    正说着,一个卖绣织小物的商贩从二人身旁走过,楚桢瞥见一个红色的穗子,顿时被吸走了注意。
    那红穗子串了翡翠玉环,翡翠成色不好,楚桢是看不上的,但穗子的绳结很有意思,貌若同心结却又不同。
    楚桢正要拿起那条穗子,另一人捷足先登:“这条穗子我要了。”楚桢不耐地转头看他,那人却先是笑意盈盈地望着楚桢。
    楚桢直言说:“我先看中了这穗子,你要多少才转让?”
    他口气不太好,那年轻男人却也不恼,笑道:“既然公子喜欢,在下不夺人所好,你拿着便是。”
    年轻男人的小厮已经给了钱,楚桢正要从钱袋里取钱给他,男人收拢折扇,扇子抵着楚桢的手腕:“穗子精美,可一沾染铜臭,就配不上你了。”
    楚桢见那人脸上意味不明的笑,沉默了片刻,而后勾唇笑道:“多谢。”说罢,他收起钱袋。
    年轻男人见他如此爽快,脸上笑意加深,凑近了些:“公子可有意一同前往回雪楼?”
    “回雪楼是什么地方?”楚桢问。
    年轻男人眼神暧昧:“喝酒之地。”
    “我不喝酒,”楚桢回绝。
    “亦有茶水点心。借此良辰美景,到回雪楼一游,才不辜负元宵佳节。”
    楚桢对那男人微微一笑,吐出两字,“不、去。”
    年轻男子神色一僵,许是没有料到楚桢爽快地收了穗子,但态度却异常强硬。
    楚桢见他脸色变沉,作势扬声道:“十七过来,我在这!”
    年轻男人见一高大男子从人群中走向楚桢,那男子面容冷峻,身上佩刀。年轻男人本来要伸手拉住楚桢,见那人走近,只得作罢。
    楚桢笑着摇了摇穗子,“东西我收下了,酒你自个儿喝吧。”
    玄十七见从楚桢身旁离开的年轻男人脸色不对,低声问:“那人是谁?”
    楚桢勾起唇角,“送人东西的傻子。”
    “别乱收旁人给的物件,”玄十七无奈道。
    楚桢说:“是我先看中的!他硬要送我,哪有不收的道理?”
    楚桢展开红色穗子,纤细的指尖勾着红绳,凑在玄十七面前:“这绳结新颖好看,你的刀上正缺个穗子。”
    前段时间,楚桢遣人寻到一铸造高手,打制了一把横刀,并赠予玄十七。横刀刀身笔直狭长,刀刃锐不可当。
    楚桢俯身亲自将穗子系在刀柄上,仰头一笑,“我送你的东西,你可要收好。”
    玄十七垂眸,手抚过刀鞘。
    “走吧,去回雪楼,”楚桢笑道。
    回雪楼是陵江江畔著名的烟花之地,十数条精美画舫停在岸边,以铁索牵引。
    远处望去,灯光如昼,丝竹之声从画舫飘来,再走近些,便可看见画舫上妆容精致的姑娘。其中那条最为华美夺目的双层画舫便是回雪楼。
    回雪楼建在船上,一楼是饮酒作乐的地方,二楼便是姑娘们的香闺。而二楼最中心的那间房,推开窗子可见江面连绵灯火,下面的人也可见到屋子里朦胧摇曳的纱帘。
    这间闺房只属于回雪楼的花魁——襄雪。
    襄雪见客半年,只伺候达官贵人,寻常富商花重金也不到一面。今日元宵,襄雪扫榻迎客,价高者有望成为美人的入幕之宾。
    楚桢拉着玄十七租了条小船,船夫撑船驶向画舫。回雪楼的灯笼还未挂起,四周已经汇聚了不少船只,想必都是为了见花魁一面。
    回雪楼传来悠扬的琴声,二楼的纱帘掀起一角,卷起纱帘的是一双纤纤玉手,然而纵使看客抻长脖子也见不到女人的长相。
    楚桢坐在船里:“听说这人是位绝世佳人,名叫襄雪,名字倒是好听,不知长什么模样?”
    船夫笑道:“回雪楼的女人都不一般,更别提千挑万选出来的花魁,自然是能让男人迷倒。”
    “那我倒想见见,不用迷药就能让人晕倒,岂不是省了安神药?”楚桢笑道。
    “小公子,美人和安神药怎可相提并论?再美的女人,你不抱在怀里温存一番,也无甚滋味。”
    船夫说:“听闻那花魁襄雪容貌绝美,又通情达意,还知晓琴棋书画。只可惜不是我们这些小人可以肖想的。”
    “你这么一说,我更想见见了,”楚桢扬起嘴角。
    “见这襄雪一面可不容易,除了荷包要足,还要投美人眼缘。不过小兄弟仪表不凡,那花魁贴钱与你一夜欢好,也未尝可知?”
    玄十七附在楚桢耳畔,低声说:“回雪楼是烟花之地,人多眼杂,早点回去。”
    “还没见到那花魁呢,”楚桢说。
    玄十七本以为楚桢说要见回雪楼的花魁只是戏言,然而却听见楚桢对船夫说,“我想见襄雪一面,你去帮我,钱不是问题。”
    船夫替楚桢报价。玄十七压低声音道:“不要胡闹,国法严禁官员狎妓。”
    “我是皇帝,又不是官,”楚桢兴趣盎然道:“再说他们都说襄雪是绝世佳人,我只好奇人人都一双眼一张嘴,难不成她还能长出别的花样来?”
    玄十七听他这话,心知楚桢不是有心想和那花魁春宵一夜,稍许放心。然而这番动静若是传到南雍王耳中,楚桢怕是逃不了一罚。
    玄十七不想楚桢因一时心血来潮回去受罚,只好说:“这次出宫带的银钱少,你见不到那花魁。”
    “你可知旁边那条船上的是谁?”楚桢得意笑道:“户部王侍郎的独子。他老子攒了不少钱,想必儿子出手也阔。钱若是不够,找他打个欠条。”楚桢似在说笑,神色又不像玩笑。
    回雪楼的老鸨正在给自家花魁炒身价,起价便是五十两银子,眼见越炒越高。江畔停泊的客船上站满了人,颇为热闹。船夫不敢再跟价,回船道:“小兄弟,你真带够了钱?”
    楚桢笑了笑,挑开竹帘,弯着身子走出船舱,对着画舫扬声道:“五十两。”
    他这话一出,引来周围的人发笑。
    “小兄弟,起价便是五十两银子,现都炒到一百五十两了。”
    “五十两太寒碜了吧,难不成要人姑娘贴钱给你?”
    一锦衣华服的中年男子嗤笑道:“那一百五十两便是我出的。”他斜睨楚桢一眼,调侃道:“若你愿和襄雪一同伺候我,我也给你一百五十两。”
    周围的看客捧腹大笑,不怀好意地看向楚桢。玄十七脸色阴沉地站在楚桢身后。
    华服男子只觉脸颊火辣,抬手一摸,大叫起来,“血!我脸上有血!”
    华服男子惊慌失措,身旁的下人一看,才发现他脸上有道狭长的口子,不知被什么东西划伤,血不断地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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